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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节而歌 ——黄岩博物馆馆藏“执节者”画像砖考
2018年02月24日 09:09 来源:今日黄岩 【进入论坛】

 “执节者”画像砖

 周子杨摹画

 《作铜锣》演奏王建国摄

  黄岩博物馆新馆布展的时候,灵石寺西塔考古发掘的一批画像砖展陈在“佛陀奇珍”展厅的中心区域,首次集结面世。其中,一块“执节者”画像砖,赫然进入我的视线。“哎呦呦!”这一方被称之为“音乐指挥家之祖”的画像砖,竟然沉睡在自己家乡博物馆库房之中数十年!一时间,着实让我有一个惊艳之感。

  一

  这一方“执节的舞者”画像,多次在相关古代服饰的书籍中被我认识,并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它是古代乐师最早的造像之一,又是南戏戏曲人物形象的经典代表。这一方北宋乾德三年画像砖文物长长22cm,宽14cm,厚5cm,在1987年11月出土于浙江省台州市黄岩灵石寺塔的天宫之中。千年之前,当地的某一位善男信女将之存放佛塔之中虔诚供养,犹如一颗时间胶囊,让现代的我们得以窥见五代时期一位声情并茂的舞者,感受到了悠远历史带来的黄岩人血脉中的音乐快乐。

  戴冠,博衣,对襟束带,袖管结束,右手执一竿扬于头上,左手提一号角形状的器物于腰下,其眼角上挑、嘴角微笑、身姿后仰,神情飞扬地陶醉在激昂的音乐当中,衣袂随之飘舞,像是翩翩欲上高天仙界。他独步天下,留下了那个时代的千古绝唱。这一形象,虽然被砖匠一双劳动的粗黑的手作寥寥数笔的简笔摹画,剔刻在粗粝的青色土砖之上,但还是让我们感受到了呼之欲出,临风而舞的生动。

  聚砖起塔是佛教信仰中最为殊胜的供养。当年建塔的用砖,除了灵石寺院建窑专制,其余多为各地寺院和民众乐助。考古发现,其中百分之二十的砖头刻有铭文、人物和花鸟图案。这些画砖都为供养人虔诚的供奉,较为完整的共有46块被编号馆藏。(引自:《浙江黄岩灵石寺塔文物清理报告》)其中,人物砖较为珍贵,为五代到北宋过渡时期的服装研究和中国戏曲史考证提供重要的依据。

  从砖刻痕迹分析,笔画应该是在柔软的砖坯上用硬笔直接刻制。线条圆转柔和,舒展流畅,运笔粗中有细,轻重适宜,具有较强的艺术概括力。造型简素,却形象生动,传神逼真。抽象变形的人物去繁就简地继承了盛唐“经变”艺术的优良传统,具有古拙之美和凝练之美。很难想象民间艺人具有如此独到的匠心和审美情趣,一笔随手的涂画,有了生动的表达,也可看出匠人的精神内涵,让人生出无限的敬畏。

  二

  关于“执节者”的形象鲜见于史料,近代才被学者所关注,主要还是古代服装研究的一个副产品。它先于出现在贞观五年唐淮安靖王李寿墓的石椁线刻画中,陕西彬县五代冯晖墓甬道壁画、山西稷山县马村金墓浮雕砖、河北曲阳县王处直墓后室西壁浮雕中也都有此类形象。河南温县宋墓杂剧雕砖的《乐部图》,表现了宋时“教坊大乐”的宫廷乐队。其中一人裹幞头,着圆领长袍,束带,执一长竿垂直于胸前,肃立静候。这些形象均为唐宋时期乐舞场景的再现。

  纵观以上几个或横斜执竿或垂直持节的古代乐师画像,他们均以静态的姿势呈现。而黄岩博物馆所藏的“执节者”则以演奏当中十分投入的状态展现,其挥舞的竹竿作作生芒,依然可以划破千年时空,让我们得以鼓瑟齐鸣的美好浮想。

  著名学者扬之水在她所著的《物中看画》之《雷锋塔地宫出土光流素月镜线刻画考》中提到镜面中一个线刻的持竿乐工,所持之竿名为“竹竿子”,乃用于引舞。镜面表现的是佛教的净土世界,画面中舞鹤之间有琵琶、腰鼓、横笛、箜篌、拍板,不鼓自鸣的乐器。这种描画在敦煌壁画中多有表现。《佛说阿弥陀佛经》曰佛为阿难显现阿弥陀佛国所居国时,阿弥陀佛国遂大方光明,于是“钟磬琴瑟箜篌乐器诸伎,不鼓皆自作五音声”。而这里持竿的乐工似乎在挥竿引舞,俨然是一位乐队的指挥者。

  三

  一直以来,人们对于音乐中“指挥”一词的认识,是基于对西方音乐范畴的概念,似乎它与中国古代传统民族音乐没有关系。近几年,不少学者较为深入地涉猎中国音乐史及民族音乐学的相关理论,从中国古代传统音乐的视阈来重新思量这一来自西方音乐的“指挥”概念。

  礼乐治国的中华民族,音乐文化博大精深,历史源远流长。《周礼集说》:“四夷之民有执旄以舞者。”洪荒之时,华夏初民裸身散发手执牦牛的尾巴作原始迷狂的生命之舞。由此演变成被称之为“旄舞”的民间乐舞,这种乐舞形式往往由旄人掌教。所谓“旄”就是牦牛之尾,“旄人”就是手执牦牛尾的乐师掌教,这里的牦牛尾巴类似于现代的“指挥棒”,可见“旄人”是一个指挥角色。

  周代乐舞由各级掌教乐官担任表演,称作“专司指麾”。“麾”在古代又作“挥”,可见“指挥”一词古已有之。

  “麾”是古代军队使用的一种形状狭长的指挥旗。《周礼》:“盖麾主布阵,用之欲其易于指挥,故狭而长也。”由于战斗中指挥者执“麾”指引,发号施令,“麾”旗指向哪里,军士们打向哪里,尔后“指”与“麾”二字合称,便有了与“指挥”同义的“指麾”一词。(引自:何炬《戏曲音乐指挥散论》)当然,“麾”作为军事指挥旗,它在以后的宫廷音乐形式中演变成了一种指挥演奏的器具。《宋史·乐志九》:“导以麾仗,奏以金石。”

  此外,雏鸟的羽毛也是早期乐舞中常用的一种指挥信号器。《诗·邶风·简兮》有“右手秉翟”句,其中“翟”字,即指“翟羽”。《左传·隐公五年》:“翟是雉羽,树之于竿,执之而舞,故亦称为羽。”可见,这种器具是将色泽亮丽的羽毛树在竹竿上,执于手中,挥舞以引导乐舞。这个翟,应是竿上有麾的令旗式信号器的变异形式。不论竿上插旗还是竿上饰羽,用“竿”则为方便握持,亦便于挥舞示意。(引自:论文《论中国传统乐队中的指挥法式及其艺术功能》)

  由此可以看出,中国古代音乐指挥用具对于“竿”的应用,已经类似于西方指挥棒的功能了。

  除了“竿”“麾”等无声的音乐指挥信号器外,还有带响声的信号器物,如古代的“铎”“鼗”等。此外,学者们还归类出控制中国传统乐舞演奏效果的有乐器声音节制法、鼓点节奏掌控法以及主奏乐器引导法。

  从指挥方式研究,发现“竿子”状的无声器物,在中国后来的合奏中多被可以发出声音的响器或乐器所代替,甚至在各类中小型乐队中直接由领奏乐器所取代。从此,竿状麾样的“指挥棒”就此偃旗息鼓,淡出古代中国乐队的阵容。

  而在西方,那种较为原始的用信号器物示意的指挥法却在高度发展的专业艺术音乐中得以回归,西洋乐队中独立于演奏员之外的专职指挥,以及指挥手中用来发号施令的指挥棒,正是这种早期信号器物示意指挥法的重现。

  四

  中古历史时期,丝竹乐逐渐盛行。特别是汉代开始,从没有任何伴奏的清唱民歌——徒歌发展了在演唱之外加入了乐器伴奏,产生了相和大曲。《晋书》载:“相和,汉旧歌也,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就是拿着节这种打击乐器边击节、边唱歌。这里的“节”也指用于统御乐队演奏的指挥乐器。

  “节”零星出现在历代史料之中,大多语焉不详,没有较为准确的定性是何种乐器,但从“节”的词源和用词特点来分析似乎可以感觉,它是一种打击乐器。

  《乐府诗集》载:“凡相和,其器有笙、笛、节、琴、瑟、琵琶、筝七种。”

  《宋书·乐志》载:“节,不知谁所造。傅玄《节赋》云‘黄钟唱歌,九韶兴舞。口非节不咏,手非节不附。’此则所从来亦远矣。”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载:“节是一种用竹编成的,可起和弦作用古乐器。左思《蜀都赋》:‘巴姬弹弦,汉女击节。’”

  《晋书·乐志下》载:“魏晋之世,有孙氏善歌旧曲,宋识善击节唱和。”

  《琵琶行》:“细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从这些史料可以判断出,“节”可能是一种竹子编制而成的打击乐器。

  笔者在家乡的宁溪古镇曾见到一种留有古韵遗风的丝竹锣鼓乐表演——《作铜锣》,它由板胡、笛子为主奏乐器,加上各种丝竹乐器和竹管乐器并配以打击乐器一起演奏的音乐,这种极富浓郁地方色彩、有着千年传承历史的表演艺术别具一格。乐队中心置一大鼓,其中一位体态丰腴,身着蓝花布衫的中年妇女,用一米多长的密节竹鞭敲打边鼓,发出“作作”的声响,她与一位敲锣的老者似乎共同引导着整个乐队的演奏。

  妇女所用竹鞭的品种可能是苦竹或金竹,黄岩土话称之为“簳廊竹”,细长光滑而十分坚韧,挥舞起来呼呼生风。笔者小时候拿它扮演佐罗当作击剑用,常常与小朋友一阵对打之后,脸上、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来。家乡已故作家朱幼棣在他所著《淡出九峰》的一篇文章里提到,簳与竿不能通用,方言原是极富诗意的唐宋古汉语,简化字使我们语言表达变得贫困。

  簳是一种小竹,可以做乐器、箭杆。王褒在《洞箫赋》中有:“原夫箫簳之所生兮,于江南之后墟。”王安石《材论》中有“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

  挺括柔韧的竹鞭飞舞有声,像太阳无远弗届的光芒,《作铜锣》高亢之音弥散着仪式性的庄严,撩拨着内心深处久违的律动。一时间,笔者惊喜地顿悟到,这位激情飞扬的挥竿妇女不就是刻画在千年之前灵石寺塔那块画像砖中“执节者”的活态写照吗?初见惊鸿,飘荡在黄岩西乡上空千年不绝的妙曼古朴的乐典声,是否在相同竹鞭的律动之下弥漫至今呢?!

  这个被俗称为“鞭边鼓”的击打方式,具有较强节奏的音律,在《作铜锣》乐队中起到了重要的指挥作用。虽然,我们从现有的文献中无法得知,古代的乐师用怎样的手法或手段来进行乐队的统领。但所幸的是千年相承,薪火不息,古代乐队的许多传统在现存民间传统乐队中得以继承和保存。

  钟灵毓秀的黄岩,是南戏的发祥地之一。灵石寺塔出土的数块五代杂剧形象雕砖极为罕见,其时杂剧还保留着唐“参军戏”的痕迹,是最早的南戏形象之一。温州南戏博物馆将“执节者”砖雕复制陈列,并注明是已发现的最早的宋代戏曲文物。古老地方剧种——黄岩乱弹,将一方乡土妆点得声色并茂,演绎得悲欣交集,还曾被搬上了2015年的央视“春晚”。而竹鞭击鼓的《作铜锣》表演则相传始于南宋的当地民俗节日——“二月二”。

  邈远的风没有停歇,无可厚非,那位在时空中起舞的“执节者”,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高举坚挺如麾的指挥棒,捭阖有度地行进在世界乐队的最前列。

  五

  “执节者”左手还提有一个略为弯曲的号角,它应该也是一件吹奏的乐器,有学者称其为“牛角号”。在古代乐队中,唢呐等吹奏乐器被称之为“众乐之首”,它们以高而强的音效占据了主奏地位,也是“主奏乐器引导法”的指挥方式。

  长治地区流行一种被称之为“八音会”的吹打乐队,其中鼓佬与唢呐手是乐队中高水平之人,也是八音会中具有统领指挥的人。鼓佬在长治民间被称为“掌鼓板”,“掌”有掌握整个乐队的寓意。整个八音会平常排练听命于鼓佬,演出时鼓佬一般坐于乐队中央,鼓棒高举与乐手对视一圈随即开始乐队演奏。期间,鼓佬应用多种击鼓方法,时而强、时而弱来控制整个乐队的节奏和情绪。(引自:论文《论中国传统乐队中的指挥法式及其艺术功能》)研究者发现,值得注意的是一般鼓佬都同时是唢呐高手,一般民间称其为吹鼓手或龙头老大。乐曲高潮时一般单手吹唢呐、单手打鼓,激越迷狂。这样一种与民同乐的指挥方式,值得我们今天的民乐指挥学习借鉴。

  笔者在“万方乐奏有于阗”的新疆和田地区发现当地维吾尔族人善用纳格拉(一种称之为“冬巴”的铁鼓)和唢呐两样乐器,但凡商店开业、婚嫁巡街、田头的麦西来甫都靠它们来渲染得欢天喜地。在木卡姆大型演奏中,纳格拉起到强劲的节奏作用,唢呐则起到乐队的引领作用,表现出雷霆风暴般的旋律。而唢呐手既是主奏,又是全体乐手的指挥,音乐就是在这一主奏者兼指挥者的乐声引导下表达了现场所需要的音乐情绪。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相距遥遥的文明,却有着相似的器形。新疆和田尼雅遗址出土的一幅汉代丝织品画像中,一位身姿妙曼健陀罗风格的菩萨竟然手执一件与“执节者”相同形状的器物,而它则被考古学家称为“丰饶杯”。类似执号角的形象还在和田山普鲁墓地出土的“马人”武士壁挂中出现。罗马绘画风格,画面晕色细腻,织制精美,是上身人形下身为马的,常见于希腊神话中神的形象。它双手执一长条状号角正在作吹奏状,四周花朵萦绕,仿佛在音乐的律动中飞舞。这一形象被学者命名为“音乐之神”。这两处文物虽风马牛不相及,但却都与音乐、祭祀供养有关。

  纵观以上的音乐现象,从黄岩博物馆馆藏的“执节者”画像砖可以总结出,那位一手执节、一手持号的古代乐师共同承担了“动作指挥法”和“声音指挥法”两种指挥类型。通过挥舞手中的竹竿作形体手势的视觉提示与号角高亢声音的听觉感应而形成的一种特殊指挥法式,这种视听并举的指挥方式为我们理解指挥方法的多种可能性提供了借鉴和参考。

  “执节而歌”的舞者,在鼓瑟齐鸣的宏大乐声中戛然息声,怅然幻灭。他右手节、左手号的动感身姿,带着黄岩先民对于音乐的崇敬与爱恋,被凝固在青砖之上,供养于塔心,一同封存的还有千余年的音乐密码。有幸的是黄岩博物馆新馆落成,它不会再是一个无声的独白者。盛世欢歌的今天,我们期待它会迎来更多的学者给予“执节者”更为深入的研究,以音乐的名义重新开启中国传统民族音乐之门,还原其迷醉悸动,活色生香的千年律动。

【作者】: 张良 【编辑】:王振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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