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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忧伤(钱国丹)
2008年09月11日 18:18 来源:《黄岩文学》第二期 【进入论坛】

 

 

这是个星期六的早晨,龚婵娟已经是第三次敲响自家卫生间的门了。门从里边被倒插了,雷平在例行他每天必须的“出口”大事。雷平在这方面表现得非常坚定,按他自己的话说,那怕是有人拿刀搁在他脖子上,他也从容不迫把那事进行到底。

雷平是前乐川地区雷副专员的继子和前劳动局长奚美芳的儿子。除了懒散一点和贪杯一点,并没有太多的其它 毛病。就是懒散和贪杯,也是别人给惯出来的。在雷副专员家,一切都有保姆侍候着,还要他勤劳干什么?上学期间,处处有老师护着同学敬着,打扫教室时连扫把子也不让他摸一下。初中毕业后正赶上上山下乡的高潮,他倒是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转转,可当时继父还在部队并当着军代表,雷平的这点权利也被“优待”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招工进厂。乐川重型机床厂当时是全地区第一大厂,雷平又被分在最有实权和油水的营销部门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型机床别提有多紧俏多吃香了,想早一天拿到产品的客户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哄着他,天天拿革命小酒把他灌着,拿革命香烟敬着,把他的酒量和烟瘾都给培养出来了。

可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到了上世纪末,机械工业渐渐衰落,一批批职工在焦虑、惶恐和无奈中下了岗。雷平因为有继父和母亲罩着,虽然已经营销不了什么,却能稳稳地坐在那日显萧条的办公室里继续抽烟。可金工车间的五级车工龚婵娟,却在第二批下岗名单中名列前茅。那一天龚婵娟回到家里,一边掉泪一边唠叨,她担心一对双胞胎儿女的学费无着,担心一家四口日后的生活艰难,继而又怨怪雷平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雷平烦了,说:下岗女工别流泪,挺起胸膛露出背,夜晚直奔夜总会,有吃有喝有小费。龚婵娟本想让雷平去找找老爸老妈,让他们发挥点遗权遗热给她重新弄个饭碗;可雷平的几句顺口溜,噎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小敲厕门久不开,把个袭婵娟急得心如猫抓。他们家住的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房,一楼,又被乱七八糟的街道厂、菜市场包围着,脏、乱、差、腥自不必说,因为地势低洼,一下雨就往屋里哗哗灌水,大白天也得开着灯。人比人得死人,她的闺中女友、老同学、老工友应双馨却一步一个台阶,三跳龙门跳成个正处级干部,玫瑰花园的机关房光是卫生间就有两个,而且哪一间都比婵娟家的卧室体面。

而龚婵娟家的卫生间小得连屁股都转不过来,雷平长时间地占着,她和儿女就什么也别想干了。袭婵娟的耐心到了极限,她把厕门敲得嘭嘭作响,嚷嚷道:你有完没完?就是个难产儿也该生出来了!双馨两口子马上就要到了,我连脸都没地方洗!

终于响起了冲水声,接着是雷平的嘟哝声:一个下岗职工,倒比我上班族还忙……

委屈、愤怒,一下子充填了龚婵娟的胸臆,她勃然大怒道:下岗职工下岗职工,有你这样的丈夫我不下岗才怪呢!

厕门的插销终于响了,龚婵娟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雷平被挤在里面,却背着身子往水箱下面藏什么东西,龚婵娟眼尖,一下子就看见那是瓶喝了大半的“古越陈酿”。她气急败坏地嚷嚷:雷平你不是人,把我招待客人的酒都喝了!怪不得天天早晨躲在里边,原来都在灌黄汤!

雷平知道今天完了,他慌慌张张地抓起酒瓶,连饭也不吃,拔腿就跑了。

龚婵娟真想大哭一场。一想起双胞胎儿女上学要迟到了,就把哭的念头压了下去。欣欣已在厨房的水龙头上接水抹了脸,带着满脸的水珠在扒泡饭。欣欣总是这样,只要是父亲占据了卫生间拿不出毛巾,她就这么用手接水抹脸;而向荣还蒙着被子睡大觉呢,都上高三进入高考冲剌了,向荣还天天睡懒觉,活脱脱一个雷平的影子!龚婵娟一把掀开被子,说,懒虫懒虫,你也不用读书了,给你根棍子讨饭去!

向荣懒懒地揉着双眼起了床,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小饭桌,嘀咕道:又是泡饭又是泡饭,我都要吐酸水了。他把书包一拎,抓过桌上的两枚硬币说:我到外边吃去。婵娟喊住了他,让他把那个空了的煤气罐提到楼下去。向荣嚷嚷道:欣欣是姐姐,凭什么不叫她干!欣欣怕妈妈生气,就推着弟弟说:走走上学去吧,我干就我干好了。说着,纤弱的姐姐就提起煤气瓶,一挪一挪地出了门。

龚婵娟叹了口气,匆匆扒了泡饭,就开始收拾屋子。屋子小,不好好整理一下客人来了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正忙着,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只见洪大海一人,就问:双馨呢?大海笑着说,你眼里就只有双馨没有一点点我?婵娟忙说,哪敢呢大主任!只是昨晚听双馨的口气好像是要来的;――别脱鞋别脱鞋,我这个破家还脱什么鞋!她一把拉了洪大海进屋。洪大海是大型机床厂金工车间主任,金工车间原来有三四百号人,婵娟和双馨都归在大海的麾下。大海身板壮实形象光辉,当年文化馆一画画的还专门拉他做模特画工人阶级。洪大海性格憨厚待人实在,技术又是顶尖的,所以工人们都服他。龚婵娟刚进厂时磨刀不行,她自己的师傅老吴头在这方面很留了一手,还是洪大海手把手的教会了她。

洪大海在龚婵娟自做的土沙发上坐下,沙发的旧弹簧是捡来的,显然弹力不足,让大海陷进去就没能弹上来。

大海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说,双馨送给你的。婵娟接了过来,看看全是她不认得的洋文,问,什么呢?大海说,香水,上月她从巴黎捎来的。婵娟想自己都四十出头了,什么化妆品都没有用过,而双馨连香水都用法国的,心里便一阵发酸,一边把雷平的一包香烟扔给大海,又忙忙地找打火机给他点着。她问,双馨在忙什么呢?双休日也没点空闲?大海吐出一口烟,说:人家忙着复习功课,又要考博士生呢。婵娟的心又酸了一下,酸酸的心里便飘出几句歌词: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云和泥,两者有距离……

现在看来,她和应双馨何止是有距离,应该是相隔千万里了。她觉得自己还不是田野上的那种芳香的、有生命的泥,而是被踩在生活最底层的尘泥。她又想,双馨不但和她相隔遥远,而且和大海的距离也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忽然都没有了话。外头嘈嘈闹闹的,可屋里却显得很静,不知怎么的,婵娟的脸红了,四十一岁的婵娟红了脸还很好看,洪大海就一口接一口的抽烟,有烟雾飘渺着,洪大海就多看了龚婵娟几眼。

其实,龚婵娟早就料到应双馨是不会来的。并不是说双馨一阔脸就变,而是两人的确没有共同语言了。应双馨为人还真不错,尽管都做到市旅游局局长了,却从没在老同学面前摆过架子;相反,龚婵娟有什么困难,她总是倾力帮忙,比如前年欣欣和向荣上高中的事,按学区划分,他们该属于最差的一所中学;可如果要进重点中学,那么每人就得缴2万元的“跨学区赞助费”,4万元对龚婵娟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她也只能听天由命让姐弟俩上那不景气的学校了。还是欣欣机灵,她说妈,你找找双馨阿姨吧。后来还真是应双馨出面托了人,进了全市最好的实验中学。

龚婵娟和应双馨是在同一个杂院里长大的,小时差不多是形影不离的伙伴。文革中期,双馨就因为母亲的上吊被 打入另册,可婵娟从来都没有瞧不起她。在婵娟眼中,双馨太漂亮了,尤其是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像神秘的潭水深不可测;稍长,双馨读书成绩是全年级段最好的,背毛主席语录从来没有被卡住过,又无师自通地能歌善舞。

长大了,龚婵娟也出落成美人儿,只是和应双馨的味道不一样罢了。应双馨五官非常精致,皮肤是那种贵族的细白,身材窈窕得稍显单薄,举手投足高雅而冷峻;而龚婵娟则唇红齿白,目光灼灼,胸脯鼓得老高老高,衣服的第二个扣子从来没有安分过,浑身散发着春草般蓬勃的气息。

她们俩都没能上成大学。龚婵娟初中毕业就被父亲强迫辍学了,而应双馨却顶着重重压力上完高中。毕业之际,死去多年的母亲平反了,她很顺利地考上了北大。正在暗暗庆幸时,父亲却中风了,双馨上不成大学,把自己美好的前途消磨在父亲的病榻前。

也就在那一年的冬天,两个好友一同进了大型机床厂,又一同分配在金工车间。这么一对丽人,在平头土脸的女工群中是怎样的鹤立鸡群啊。那一年,劳动局长奚美芳在妇联主席的陪同下到大型机床厂来挑选儿媳,几个车间一转,专员夫人的目标就锁定在她们俩位身上。“审查”这一关,应双馨被刷下来了,因为奚局长的儿子不可能去伺候一个中风的病人,所以她便选择了龚姓女孩为儿媳妇。

当时洪大海正单恋着龚婵娟,因为腼腆,那层薄纸就来不及捅破。婵娟又年少不经事,正在尽情地享受青春和美丽。猛丁地把个雷平推到她面前来,就不知所措了。“大院子弟”,劳动局长的儿子,那毕竟是很有诱惑力的;可雷平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又长又瘦的马脸,又黄又黑的烟牙,身板子单薄得像颗蔫了的绿豆芽;多少年后婵娟也弄不明白,好人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最后为这桩婚姻拍板的是卖螃蟹的老龚。他说囡啊,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好;专员家看上你是我们老龚家的福份,到他们家吃香的喝辣的去吧。老龚老婆腊黄着一张脸质疑说:你又没碰过当官的半个脚趾头儿,怎么知道到他们家就不受苦?老龚说,你不是都怨我给你们吃死螃蟹?你知道活螃蟹谁吃?――当官的!还不要自己掏钱,总有人买了给他们巴巴地送了去!囡儿到了他们家,还不成了天天吃活螃蟹的少奶奶!

龚婵娟在家里是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妹。母亲这时候的肝病已经很重了,整天泡在药罐罐里,一家人日子过的紧巴巴的。龚婵娟不是嘴馋希罕活螃蟹,她是真的替自己一大家子人犯愁。父亲乘机说,你是个孝顺囡儿,嫁到雷专员家,进出行署大院,谁不高看你三分?还有一个当劳动局长的婆婆,以后弟妹们的工作就有指望了。

憧景着美好的将来,肩挑着全家的期望,龚婵娟成了雷专员的儿媳妇。可是她仅仅在行署大院吃了一顿饭,并没有在那儿住过一晚。专员有前妻生的一对儿女,还有和奚美芳结婚后生的一个小儿子,他们并不喜欢雷平,当然也不欢迎这个儿媳妇了。劳动局长拿出一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已经有点退色的绣花枕头,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她,说:陪着我儿子,好好地白头偕老吧!

一晃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来,龚婵娟算是尝够了这个婚姻的酸甜苦辣。雷平品德不坏,他不像某些搞营销的人一样损公肥己;也没有泡妞眠妓包二奶那些花花事儿;从来没有打骂过老婆孩子;这在当今的男人中应该算是难能可贵了。可是他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对老婆漫不经心,对儿女不问痛痒,更别说提携龚家的弟弟妹妹了。你让他去大院一趟,简直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哄着骂着拖着他过去了,你让他求求爹娘,他却怕被割走舌头一样金口不开。那年秋天婵娟母亲肝癌晚期疼得死去活来,让雷平去找几支杜那丁,他不知到哪里喝得酒气熏天两手空空的回来,更没能在岳母床前陪上一晚半天的。二十年来,家里事无巨细都是龚婵娟一手打理,比如下水道堵了要找个人疏通呀,比如向荣闯了祸老师叫家长去训话呀,就连雷平自己胃疼要找个好医生、出差时丢了票据不得报销等等,都得龚婵娟出面想方设法;这和婵娟嫁他的初衷大相径庭,让她觉得奚美芳是把一个包袱甩给了她。

今天,龚婵娟是约双馨两口子来讨主意的。昨天她从父亲那儿拿了几个大闸蟹,又咬咬牙买下两瓶古越陈酿,准备好好招待一下老同学。下岗都好几年了,她给罐头厂洗瓶子,给蜡纸厂糊盒子,给算盘厂串珠子,东颠西跑累死累活的也挣不了几个钱。双馨见多识广,人头又熟,婵娟想通过她找份像样的事儿。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古越陈酿叫雷平给偷喝了,双馨又来不了。

说着日子的艰难,龚婵娟眼圈一红,泪水就下来了,洪大海心里很难受,他恨自己当初脸皮太薄,生生的把娶她的机会给错过了。他真想搂着她,替她抹去泪水。可一想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心里就有了障碍。他把眼睛落到窗外的小院子里,那里放着些杂物和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这个院子虽然才八、九平米,但到底是婵娟家的。当初分房他们要的一楼,也就图这个院子还可派些用场。

洪大海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婵娟说:鱼有鱼路,蟹有蟹路,我们机械工人就走机械的路吧。你这五级工,荒废了也可惜,我给你出个主意,在这院子里搭个棚,买一台二手车床,找些零活加工,好歹能维持一家人的嚼谷。龚婵娟说:喏大个大型机床厂都没工做了,我到哪儿找活儿去啊?洪大海说,大船掉头难,你一台小车床,修修补补的活总归是有的,――王光昌办了个起锚机厂,小产品还得找外加工呢。

三天后,一台半旧的老式车床搬进了刚刚搭成的简易的工棚。雷平过来看看,耷拉着眼皮说: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厂里那些精密机器都在睡大觉呢,你们还弄来这背时货占地方!

龚婵娟没理他,顾自和洪大海在工棚里调试车床。雷平这一点很好,不管婵娟和什么男人在忙乎什么,他都不会小肚鸡肠疑神疑鬼,他也懒得小肚鸡肠疑神疑鬼。拉电线的时候出了点麻烦,因为装变压器、接三相电是要经过几道审批手续的。婵娟喊了几次雷平,雷平的眼睛正盯着电视机里的武打场面,他摆了摆手说,这麻烦你自己找的,还是你自己想法子吧。婵娟气极了,当着洪大海的面就嗔他:什么都我自己我自己,要你这丈夫干什么?雷平涎着脸说,你能干呀,能者多劳嘛!最后还是洪大海出面请人嘬了一顿,算是把事情弄妥了。

当车床隆隆转起来的时候,当铁屑打着卷儿飞扬出来的时候,当千分尺发出悦耳的嘀嘀的声音时,龚婵娟长长地吁了口气,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种久遗了的、得心应手的感觉。

 

 

自从当了乐川市旅游局长,应双馨好像从来就没有空闲过。一般是等她回到家里,洪大海把一切都弄得熨熨帖帖了,双馨便可以一门心思地复习她的功课。

可这两天洪大海回家都很晚。应双馨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书本,却问:都在忙什么呢?大海老老实实地说:在帮龚婵娟调试机床呢。双馨又问:都弄好了?大海答,弄好了。双馨又问,业务不成问题吧?大海答,不成问题。双馨说,那就好。接着又说:刚才舒心打电话来了,他要去军训,明儿你给他寄点钱。

双馨懒得管钱,她的工资卡和奖金、补贴什么的一古脑儿全扔给丈夫,而且从来不查账。按目前的收入,大海连双馨的零头都没有,可大海要请工友们喝两杯,或要给乡下的穷亲戚一点帮助什么的,总是自主权得很,这一点让大海在人前大长了面子。

舒心是他们的儿子,这个秋天刚上大一。舒心综合了父母的优点,聪明、帅气,更难能可贵的是自律能力也很强,一点也不要父母操心。他读书特别好,初中时还跳了一年。这样的三口之家,洪大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双馨继续看她的书。大海就退到外面的那个卫生间洗漱。双馨有洁癖,里面的那个卫生间留给她专用。洪大海把水龙头开得哗哗的响,让骚动的水流直击他压抑的身体。一个车钳刨铣无所不精的八级技工,一个大厂大车间的主任,一个厂领导和职工心目中的顶梁柱子,一个身前身后不乏女工青眼的汉子,他应该是很自信很自负的啊。

可是他一回家就觉得压抑。那压抑是随着双馨的年年“进步”而递增的。

从前的双馨并可没有想到自己以后会当“官”。她只是爱读书,憋着一股劲的读书而已,考上了北大而没有上成学成了她的一块心病。结婚后她马上怀孕了,接着是生儿子,哺乳,这一切都没能挡住她读书的执着。后来区里招考干部,还是雷平和婵娟怂恿她去试试,没想到一试就“试”中了。

应双馨在区旅游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待了三年,又考上了乐川市旅游局副局长,几年之后,又被扶了正成了局长。可以说,双馨是一路顺风向上攀升。双馨的地位变了,工资高了,新房分了,出入有小车了;而龚婵娟她们却下了岗,洪大海是个骨干虽然还留着,却守着一大堆设备三天打鱼四天晒网。这种反差连白痴都感觉得出来,厂里大名鼎鼎的剌儿头王光昌就常在大海的耳边聒噪:傻大个子,当心你家那位休了你啊!

莲蓬头的水温暖而温柔。揉搓着身体,洪大海有种本能的冲动。心想双馨什么都好,就是床上那事太不积极,十天半月的也难得配合他一次。每每遭到拒绝,他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恶劣。至于双馨会不会变心“休他”,他才一点也不担心,两口子之间,真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难道会没有感觉?

电话铃响了起来,湿淋淋的他拿起卫生间的话筒时,发现双馨已在卧室接上了。

“温江大侠。”对方报上家门,“双馨你在干嘛呢?忙着解放全人类?”就凭这底气十足、潇洒大方的腔调,大海就知道对方是温江市旅游局局长郑京生。只听见双馨俏皮地回答:只有郑大侠老是在想着解放全人类,我可是盼着全人类来解放我呢;――说,有什么重要指示?

按理,大海该挂上话筒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却握着不想松开。又听得郑大局长说:听说你们打上翠屏山那双笋峰的主意?双馨说,郑局可真是耳聪目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对方又说:告诉你小双馨,双笋峰地处两市之界,有你们乐川的一半也有我们温江的一半啊!

接着两人就争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横刀夺爱,一个说你去看看本省的“界图”。完全是工作上的事,大海在心里怪自己多事,想把话筒搁回去,又怕那“嗒”的一声让双馨听见,只得耐着性子,听他们嘻嘻哈哈的枪来戟往,最终达成“联合开发”的意见。

裹着浴巾,大海进了主卧室,见双馨侧卧在床上,虽然手里还拿着书本,可脸上的兴奋却是掩饰不住的。大海想,这个人,一提起工作就热情万丈,如果能使出一半的、哪怕是三分之一的热情来待我就好了。

双馨的卧姿很美,起伏的体形犹如被风塑造起来的沙丘,柔和的灯光使她的脸显得格外年轻,精致的五官简直妙不可言。认得她的人都说,她是他们见过最美的人儿,什么巩俐,什么周迅章子怡,在双馨面前都逊色多了!

而这个女人就是他的!他真是艳福不浅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浑身的血液不断升温,浴后清新的气息让他坚强,让他自信,他倚着妻子躺下,一只手便向妻子的内衣探了过去,在她胸部上游走起来。双馨皱着眉头说,干嘛呀你!大海说,你说我干嘛?继而就加重了手的力度。双馨用肘子推了他一下,这不轻不重的一推更激发了他的欲望,他一翻身就上了双馨的身体,然后用自己的热唇去索要妻子的柔唇。双馨晃着脑袋说,不行,今晚我没情绪。大海说,刚才的情绪不是很好吗?双馨说,彼情绪不是此情绪。大海的温度冷却了不少,怏怏地说,你什么时候有情绪?我们都半个月没……双馨不由分说把他推了下来,说,没情绪就是没情绪。又伸手把台灯拉近了点,继续看她的书去了。大海哼了一下,瞪着屋顶呼呼地生气。心想有这么个才貌双全的老婆,还不如娶个傻一点丑一点的呢,也不至于老让他觉得饿饿的。这么想着,就发狠地说:你是我老婆,我今晚还非要你不可!边又翻身上去了。双馨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怎么没皮没臊啊。大海说,我就没皮没臊怎么了?我又没去别的女人那儿没皮没臊!双馨生气地一扭转身子,把他给甩下去了。大海懊恼欲死,他想攥紧妻子的双手,把它们按死在枕头上,可双手空舞了两下,却落在自己的头皮上,抓下了自己几根粗粗的短发。

听到丈夫呼哧呼哧地喘气,双馨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了。毕竟,大海是个正常男人,不正常的是她自己。正常男人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不定会干什么傻事呢。以自己的不正常去折磨丈夫的正常,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对性事如此冷漠、甚至厌恶呢?在大海每一次进入的时刻,她都觉得疼。她喊疼,可大海说她是装模作样,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疼什么?这时候双馨就特别生气,特别有受辱的感觉。她说,疼就是疼嘛,我装什么装?大海说,那就是用进废退,轴承不转还生锈了呢。双馨有时也想:到底是自己有病呢?还是对大海的身体从来没有发生兴趣过?

大海说,你若都这样我可要找情人去了。双馨说好啊你找情人我大力支持。大海说,远水救不得近火,今晚你先支持我一下。于是第三次卷土重来。双馨终于妥协了。大海三下五除二地剥去妻子的内衣,双馨那雪白的胴体便一露无遗。天啊,这是怎样美妙的身体啊!大海先前的不愉快立即烟消云散,双馨伸手要关床头灯,被他阻止了。他很快地进入战斗状态,双馨没有消极的抵抗,只是咝咝地抽着冷气。大海努力想看看双馨的表情,可是她的脸侧向一边的阴影里,只看到一边紧蹙的眉头……

电话铃骤然响起。没有比这更扫兴的。洪大海骂了一声,摘下话筒递给了双馨。这时候来的电话,基本是找应局长的。

“老板,”果然如此。不要报上姓名,甚至不要去辨别对方的声音,两口子都听出那是旅游局的副局长陈闻戈。外号“臭蛋”的陈文戈喊双馨“老板”,在潇脱、亲昵的背后,掩藏着不满和不屑。前年老局长退休在即,陈闻戈自以为是坐稳第一把交椅的。臭蛋坏就坏在一张臭嘴上,他犯了官场的大忌:到处吹嘘自己要走马上任取代老局长了,甚至还跑到下属单位去让人贺喜请酒。结果却是有心栽花花不发,反而让不动声色的应双馨摘了果子。陈闻戈咽不下这口气,把失意全都迁怒到应双馨身上,谁一提起这个话头,他便阴阳怪气地说:靓丽女人嘛,一个香吻就能把管组织的男人统统麻翻,更别说她的床上功夫了。双馨想,如果他知道她的床上功夫是如此的糟糕,又会作如何感想?

 “老板,明天栖凤街的考察我不去了,省局郝局长让我去一趟。”陈闻戈用一种勿容置疑的口吻说,好像郝局长是他的亲舅舅,又好像双馨是他的下属。其实双馨心知肚明,陈闻戈的老婆在省城卖服装,他是帮老婆发货去的;陈闻戈常常摆出一种馒头大过蒸笼的派头,出些损招让双馨吃不了兜着走。

论搞这一套,双馨还真的不是他的对手。既然不是对手,双馨就不搞,扬长避短嘛。她自觉业务极好,为人又正直正派,不媚上不欺下的,不管是经济方面还是生活方面,有着洁癖女人的自尊和洁身自好。工作方法也活泛,单位的福利比老局长在职时好多了,所以下属也就服她;除了陈闻戈有时捣点乱,整个旅游局运转正常蒸蒸日上的。

局里这几天正忙着栖凤街的整修议题。栖凤街位在城东老区,建于唐末大顺年间。这条窄小的街道出过一位皇妃和一位节妇,皇妃的故事神秘而凄美,节妇却因为培养出一个神童而出名;至今,昭宗皇帝的御批还依稀可辨,使得小街有了历史价值和文化韵味。小街先后经历两次火灾,又按原样修复,现在的建筑是明末的,上世纪四十年代有两间屋子被日寇飞机的炸弹炸毁,解放后的修缮也算差强人意。如今的小街虽然破旧,但雕梁画栋还在,流传在小街的故事还在,双馨坚持要把它开发成旅游景点,而一些人却认为没有积极的意义而要把它推倒,腾出那块地去建造高楼大厦。

“你去好了。”应双馨说。刚想搁话筒,陈闻戈又在那边剌剌地说:“老板,办公室小李主任和打字员张豆豆不像话!”双馨问怎么啦?陈闻戈说,调情呗!小李可是有未婚妻的,他这么花花肠子可要影响我们局的声誉,别让人说咱们局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双馨知道他这是一石两鸟,既打击了小李,又指桑骂槐了她。她还不能和他较真,如果指责他,他马上会说你急什么急啊,我说的是黎老板。黎副局长最近正在闹离婚,听说是爱上了文化局一位刚分配的大学生。双馨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把电话挂了。

陈闻戈整个就是惹事精,这样的人能登上领导岗位简直就是我们干部制度的悲哀。

被败坏了兴致的洪大海骂道,狗娘养的臭蛋!便要再接再厉刚才被打断的好事。双馨坚决地说,我的心情早被搅没了,――睡吧。

洪大海觉得非常地沮丧。他的自信常常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这天傍晚,一名客户扛来个热处理好的蜗杆坯子,急急如律令让婵娟给加工。

“带鱼汛正旺呢,”客户指着那蜗杆坯子,硬梆梆地说,“今晚就得给我赶出来。若干不了,我这就到别处去。”

每接到一单小小的业务,婵娟总是喜形于色。生活充实了,赚钱比在岗时还好,婵娟的脸色就越发的红润起来。可这次却犯难了,首先是时间太紧,就是一晚不睡也未必能做得出来;其次是对方既没提供图纸,也没带来可供参照的旧蜗杆,叫她如何掌握尺寸?婵娟就给大海打了电话,大海不愧是八级技工,他跑到那条船上,卸下那个坏了的蜗杆,画了张草图,给婵娟给送来了。

他们就在那棚子里忙碌着,配合得非常默契。一段时间的耳鬓厮磨,他们无话不谈,好像回到当年未婚的那种状态。龚婵娟忽然想,当初要是嫁给洪大海就好了,她怎么会鬼迷心窍要当什么专员的儿媳妇呢。

这么想着,便觉脸上火热烫烫的,那烫很快就扩展到耳后。洪大海也看到了,心里一阵小鹿乱撞,嘴里却说,你这个夹头有点问题,我帮你调整一下。婵娟轻轻地吁了口气,退坐到旁边的一条高凳上幸福地看着。忽然,她发现了什么,说:大海,你的衣服掉了两粒扣子!在大海听来,仿佛掉一颗扣子是可以理解的,掉两颗就不行了。第一粒扣子掉了时,大海曾要求双馨给钉上去,双馨没有说钉,也没说不替他钉,只说等等你没看我忙着呢。大海等着等着,直等到第二粒扣子掉了。那一回他赌气自己去穿针引线,可是他那粗大的指头既拿不稳针头,也抓不稳扣子。

婵娟回屋拿了针线,又找了两粒同样的扣子,面对面地替大海钉了起来。他们靠得这么近,连呼吸的气息都互相交汇着,两人都同时尝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滋味,心里就觉得甜甜的。当婵娟用牙齿咬线头时,她的脸整个地埋到了大海的怀里,大海真想俯下身来,亲一口她那黑油油的头发。可是他不敢,他觉得这里面好像还有个什么不可逾越的东西。婵娟咬断了线头,抬起了亮晶晶的双眸,看着大海说:十五年前我把那婚离掉就好了!

大海没接腔,他知道那次离婚,那场风波是因为雷平喝下一整箱啤酒睡觉尿床引起的。那滔滔尿液淹没了床垫哗哗地涌向地板,又贯通了地板的缝隙直击楼下的主人家。――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租来的小阁楼上,当女主人披头散发跑上楼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婵娟就下定决心要打一场艰难的离婚战争了。可是闹剧刚拉开帷幕,奚美芳就打上门来,她找到重型机床厂的头头们说:龚婵娟这个势利小人,当初她哭着求着要嫁到我们家来,现在她公公刚离休,她就想另抱琵琶再攀高枝!于是头头们对婵娟展开了轮番轰炸批评教育,把离婚的坯胎扼杀在摇篮中。

可是大海能说什么呢?“宁拆三座庙,不拆一桩婚”,难道他还能拆散人家的婚姻不成?更何况雷平还是他的同厂同事呢。于是大海问:雷平怎么还没下班?婵娟说,他哪有什么上班下班的?中午也没回家,不知又到哪里灌猫尿去了。又反问大海道,双馨呢?她没有出差吧?大海说,她今晚又有应酬,我可是孤家寡人没饭吃了。婵娟从凳上跳了下来,说,我去买两个菜,今晚你就在我家吃好了,总是累你,也该请你吃顿饭了。

正待出门,外面却传来外地口音的叫喊声:谁是雷平家属?雷平家属快出来!

婵娟赶紧跑出门去,却见一名穿着橘黄背心的三轮车夫,正在四下里张望着吆喝。雷平醉得不省人事,半躺半歪在三轮车上。楼上楼下的人闻声都探出脑袋,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婵娟付了车钱,对雷平道:下来!雷平睁开惺忪的眼睛,伸出只手,直直的指着前面,说:同志们,前进!前――进!婵娟说,前进什么?到家了,快下来!雷平的涎水顺着下巴,一直淌到胸前,他结结巴巴地说:敌、敌人、在正、正前方,前进!冲!

四周一片哄笑。婵娟觉得这丢人是丢到家了。她跨上了三轮车,一把拉住丈夫,要把他拖下来,可是雷平死死地抓紧了车斗,说,男、男子汉、大、大丈夫,不下来就是不下来!雷平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醉酒了反而显得力大无穷,任婵娟怎么拉也拉不动。楼上有人在起哄:加油!雷平加油!可不能输给一娘们!雷平越发得意决不松手。婵娟气极了:对着楼上就是一梭子:他疯了你们也疯了不成?看把你们幸灾乐祸的!这时候她的双胞胎儿女放学回家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硬是把父亲拖下车来,架到屋里去了。

棚子里,隆隆的机器声掩盖了洪大海的视听。

 

 

 

这个黄昏,应双馨推掉所有的应酬,早早地回到家里来。考博只剩下几天了,她得抓紧时间复习功课,万一考不上,岂不叫臭蛋他们笑掉大牙?

大海没在家,这阵子他挺忙,不是在帮婵娟的家庭作坊,就是被王光昌缠着磨着。王光昌想挖他到起锚机厂,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今晚就是被王光昌喊去吃饭的。

双馨打开了电脑,搜索网上的考博有关事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觉得眼睛有点累,就起身作了几节眼操,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仿佛是无意识的,她打开了一个柜门,拉开了柜内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匣子,那里放着她的几件从国外带来的、造型别致的首饰。心想,做她的首饰也可怜,美丽全被她给冷落了。她随手翻了翻,一张纸条掉了出来,她捡了起来,上面却是四句签诗:

碧桃来自武陵宫,灼灼娇姿映水红,更兼东风轻借力,开花结籽总成功。

这是翠屏山上那座叫“长生宫”签筒里的签诗。

双馨参加区里的干部招考纯属偶然。那年的那个星期天她在婵娟家补工作服――当时她家还没有缝纫机,刚好婵娟的婆婆奚美芳来了,说有几个转干的名额,让雷平去参加转干考试。奚局长劝儿子好歹去应付一下,余下的事由她来打理。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雷平却说:我考什么考?我学过的那点知识早已还给老师了。气得老太太双手直哆嗦,她指着儿子大骂: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来!雷平倒不急不臊,他朝正在孜孜补衣的双馨努努嘴道:这里有一位争气的,你老有那么多的热情和能量,不仿帮帮她吧!专员夫人看了看双馨,眼里掠过一丝说不上是婉惜还是后悔的东西,叹着气走了。

那时婵娟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她要双馨陪着她上翠屏山,求仙气氤氲的长生宫的神佛减少母亲的痛苦。临下山时,婵娟忽然对双馨说,你也去抽支签吧,看看有没有戴乌纱的命?于是两人又转回宫里,双馨双手捧起签筒,在袅袅的香烟上转了三转,然后就摇晃起来,一支竹签挺身而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有点紧张地捡了起来,上刻着“第32签,上上”。对了签诗本子,抄下了这首诗。旁边一位解诗的道士看了看双馨瘪瘪的肚子,连说恭喜恭喜,子嗣在望。婵娟啐了他一口说,胡说八道什么呀,人家儿子都上小学了。那道士说,那就是求财发财,求官得官!婵娟说,这还差不多!下山时,婵娟还兴致盎然地说:双馨,准,这签诗准极了,这碧桃,这灼灼娇姿,活脱脱就是你嘛,这东风嘛,可能就是我的婆婆奚局长了。

双馨的文化考试考了个全区第一名。面试的时候,面对着奚局长在内的九位考官,双馨有点手足无措。奚局长说,别紧张,慢慢来。虽然是列行公事,可双馨得到了鼓励,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后来,她觉得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发挥得异乎寻常地好。

难道还真的一签中谶?

她把这首谶诗收好,压在贵重的首饰下面。东风借力、开花结籽……她已经很圆满了,还要开什么花结什么籽呢?或许,有一个更高的职位在等着她?双馨转到了镜子面前,发现自己的头发蓬松地披散着,她不喜欢这样,就把它们拢到脑后,用一个发卡卡住。她细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用不着故作端庄,用不着搔首弄姿,总那么淑女,又那么风情万种。难道这就是“灼灼娇姿”?可谁又是真正的“东风”呢?

手机嘀嘀地响着,她打开阅读着短消息,却是毛泽东念奴娇《昆仑》里的句子:“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署名是“温江大侠”。双馨笑了,这个郑京生!去年省厅的联欢晚会上,他做个谜语让人猜,谜面是导演的名字“谢晋”,让猜毛泽东诗词一句,双馨脱口就说:“不要这高”;镇得到会的局座们都一楞一楞的;郑京生今天是怎么啦,把这词句还给她了?

“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她反复琢磨着。郑京生是不是在讥讽她的“努力进步”?是不是说她冷若冰霜不近人情?从政十多年来,双馨受到的种种的骚扰中,也不乏明明暗暗的性骚扰。她也并非心如止水,可是为了前途,她都能够很理智地回避了。

郑京生是知道她的婚姻不完满的。她自己也常常觉得痛,心灵和肉体的双重的痛。四年前,她做了一次人工流产,是婵娟陪着她去的。从那张手术床上下来时,双馨问婵娟是怎样避孕的。婵娟说,我从来不避孕,雷平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一沾着床就呼呼大睡,我那事儿都没有了,还避什么孕!双馨看着她的双眼,坏笑着问:都没有?婵娟坦白说,有还是有的,可医生说他那些小蝌蚪都被酒精毒死了,所以也就不用避孕了。双馨叹了口气说,我倒希望大海也醉醺醺的倒头便睡,省得总是磨我。婵娟说,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双馨又坏笑着说,你若是饥,我让他支援你得了。婵娟拧了她一把说,真是当官的两张口,一张口说好话,一张口说丑话!又叹息道,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双馨说,还福呢,疼都疼死了。婵娟不以为然地说,都老夫老妻了,装什么处女?双馨说,连你也这样说,难怪大海说我装模作样了。婵娟说,那倒是怪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暗想把大海换给我就好了。想到这里,双颊便醉成两朵红云,双馨看着她,觉得她竟是越发的健康可爱了。

双馨曾经千百次地想,自己这样的婚姻,结束也罢,可她又不敢面对。有一回在省城开会,跟她同住一室的邻市一位年轻副局长借着酒兴大咧咧地说:双馨姐你祝贺我吧,我回去就要把老公删除掉了;你家里那位怎么样?不合适就一并删掉!委屈谁也别委屈了自己,与时俱进嘛!

她简直被吓了一大跳,她连离婚的念头都不敢起,这位同行竟然能如此公然坦然地“删除老公”。到底是年轻人走得太快,还是自己已经成为老成古董了?

她不能离婚。如今她和大海地位明显悬殊,她一提分手,就有人在那里等着骂她“女陈世美”了。仕途险恶,宦海沉浮,人们对女干部的婚姻似乎更加敏感,更加苛刻。如果她敢提离婚,陈闻戈他们不知会编排出多少桃色新闻,让她在唾沫海洋里淹死呢。

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放弃现今的位置。她是要做一番事业的,她自信她做得不错,做得比男同志还好;其次,她把职务当作一种荣誉,荣誉这东西没有也就没有,可有了再失去,那就像有烟瘾的人断了烟那么寡淡难过。

如果是大海提出离婚就好了,那当然得有个过硬的理由。只是那个理由既不能伤害到她,也不要伤害到大海。可是,能有这样的好事吗?

这时候大海来了电话,说王光昌让他解决起锚机的一个难题,让她早些睡觉别等她。双馨想,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凭良心说,她除了担心他跟王光昌学坏,并没有认真等待过。

她重新拿起课本,为自己刚才胡思乱想耽误的时间而婉惜。

 

 

这天下午,洪大海扛了一箱苹果来到婵娟家。双馨单位分的东西多,哪里吃得了,双馨就常常让他扛给婵娟。敲开了门,发现婵娟哭得眼皮红红的。她见到大海,那哭声竟越发汹涌起来。大海问怎么啦怎么啦?婵娟才委委屈屈地诉说道:刚才二楼的李师傅从阳台上探出个怒气冲冲的脑袋,朝着她毫不客气地吼道:龚婵娟!你不能只顾自己挣钱,不管别人死活!我问怎么了?李师傅气咻咻地说,你没日没夜把机床开得轰隆轰隆的,我们看不成电视也睡不好觉,我老伴都被你整出高血压来了!

厂里半死不活的,工人们心里都不顺,再说夜里开着机器也确实扰人清梦。可客户是上帝,有的活儿非要连夜给赶出来不可。婵娟也觉得挺对不住邻居的,可没有办法啊。雷平又不在家,只能让她一人受气。她越说越委屈,如果李师傅把家属楼的人都联合起来一齐对付她,那她的小工棚只好关门大吉了。

大海想了想,说,你得和大家搞好关系啊。婵娟问,怎么搞?大海说,这事得一步一步来。现在,你把这箱苹果扛到楼上去,就说是看看李师母的病。婵娟忽闪着眸子说,这样行吗?李师傅会不会把我轰出来?大海说,试试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见你有诚意,可能就心软了。

大海把那箱苹果放到婵娟肩上,婵娟还犹豫着,大海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婵娟扑哧一笑,出了门,登登登地上楼去了。

大海独自耽在婵娟家里。屋里静悄悄的,欣欣和向荣都夜自修去了,雷平又不知在哪儿喝酒,此刻他仿佛成了这个屋子的男主人。他的心动了一下,想,这个家穷是穷点,可他一到这儿反倒比在自己家里踏实;能做这屋的男主人倒也不错!

墙上的那张结婚照,已蒙上厚厚的尘埃,雷平的眼睛浑浑噩噩的,他那么年轻时就浑浑噩噩的了,可当时谁也没看出来。不经事的新娘笑得辉煌灿烂,笑得让他心疼。当时婵娟是满意这门亲事的,可如今她活得多累啊。人如果能预知将来就好了。

可是他快乐吗?工人们想的是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很少想活得快乐不快乐。因为有双馨这样的老婆,他家的生活条件跟工友们的生存条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他应该是快乐的;可自己真的快乐吗?那么双馨呢?她活得快乐吗?

婵娟回来了,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大海问,怎么说?李师傅怎么你了?

婵娟吸了吸鼻子,又拿手掩脸做哭泣状。大海急了,说好婵娟别哭别哭,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他想去扳婵娟的手,婵娟挣扎着不让他扳,不知怎的,婵娟的脸就埋在大海的大手里了,她的脸滚烫滚烫的,大海就捧着这张脸不想松开。扑的一声,婵娟忽然笑了,她跳了起来,兴奋地拍打着大海的胸口,喋喋道:哄你呢大海,事情成了。大海你真行,什么事情经你一点拨都迎刃而解了。李师傅还说,一个女人家,供着两个上学的孩子不容易……

婵娟是多么容易满足啊。大海又一阵心里发酸。婵娟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个小女孩那样眨眨眼睛说:大海,我怎样谢你呢?大海指指餐桌,说,把饭菜热热吃掉,你们家已经有一个胃病的了,别再弄出一个来。婵娟倩笑着一歪脑袋说,遵命!又说,你看我今晚有好菜呢,陪我再吃点吧。大海说,我在家里已经吃饱了,再吃就要发胖了,还是替你苦力的干活减点肥吧。婵娟赶紧热了饭,往饭上拨了些菜,端到了工棚里,她坐到那条高凳上,一边吃边饭一边像小女孩似的晃着双腿。

大海拿着游标卡尺,正一晃一晃地量一只套筒内孔。眼前忽然有什么一闪,只听得婵娟说,张嘴,慰劳你!原来她夹着一片猪肝送到他嘴边来了。大海的心动了一下又痛了一下:双馨从来没有这样过!况且,双馨早已不吃动物内脏也不准他吃了,说高脂肪高胆固醇有害健康,而婵娟还把猪肝当成好东西。他张嘴把猪肝噙了,咀嚼出丝丝的酸甜苦辣来。

忽然就停电了,车床嘎然而停,工棚里顿时漆黑一团。婵娟说,怎么闹的,电压老不稳定!她从高凳上跳了下来,却被地上的工件绊了一跤,人就向前扑去,她抓了大海一把,大海顺势一拉,把她揽了过来。婵娟碗里的饭粒和汤汁就全扣到大海的怀里。大海有点发慌,说,这、这碗硌人……婵娟就一任那碗滑到地上,两个人很自然地搂在一起,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就这么抱着多好!抱一个时辰,一年,一辈子!可是电很快就来了,工棚是敞门的,楼上的人会看到他们,所以他们马上就分开了。休息了那么几分钟的电灯,仿佛找回了力气,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剌眼,以至于两人都眯起了眼睛。

欣欣回来了,她把脑袋伸进了车棚,说大海叔叔好。然后抱了一大堆衣服,泡在水笼头下的水槽里。婵娟指着大海的衣服说,脱下来我给洗洗。又伸出脑袋问,欣欣,怎么只你一人回家,向荣呢?欣欣把笼头开得哗哗直响,说,作业还没写完吧。婵娟说,你不要帮他瞒着,是不是又是惹事了?欣欣说,没有惹事,只是夜自修时睡着了,被老师训了一顿,他一赌气,就跑出教室去了,我也不知他这会子在哪里呢。

婵娟叹了口气,说,大海,你相信不相信,这懒惰也是会遗传的,这向荣啊,和他爸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将来又是个包袱!你看我这命,背一个大包袱还不够,还得添上个小包袱!大海不好说什么,就转了话题说:婵娟,这家庭作坊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一是挣不了大钱,二来也确实吵着邻居。今天哄好了李师傅,明天不定会冒出个张师傅、王师傅;婵娟,我们办一个厂吧,渔船修理厂。我来管技术,让你当管理。

车床又转开了,婵娟把嗓门放得很大:“资金呢?我可没钱!”

“我们合股……要不我来投资吧。”

这时欣欣在外面叫道:妈你的电话!婵娟跑到屋里,刚抓起话筒,就听得张皇失措的一句话:

“吐血了!吐血了!”

“谁吐血了?”婵娟问。

‘“你老公喝酒喝吐血了。”

“雷平他在哪儿?”

“在我这儿呢!”

“你是谁?”

“我是王光昌老婆!”

婵娟的脸一下子灰了。雷平虽然混帐,可吐血毕竟是大事儿,她不能不管。婵娟就去推自行车。大海说,别急,你一急再出事可不得了,你还没问清楚他这会子到底在王光昌的家里呢还是在他厂里。大海就打王光明的手机,得知雷平在他的办公室。大海对婵娟说,你也不用骑自行车了,坐我的摩托车后面,我驮你去吧。

王光昌下岗后办了个起锚机厂,这厂在8号码头的一条小弄堂里,摩托车怒吼着七拐八弯地,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跨进起锚机厂那小小的办公室的门,浓烈的酒味夹杂着呕吐物的秽味扑鼻而来,大海不禁皱了皱眉头,婵娟就直恶心。雷平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他的身旁扔着两条带血的毛巾,王光昌的胖婆娘手里还拿着一条,不时地弯一下腰,擦掉雷平嘴角冒出的血迹。

大海环视着满地的空酒瓶,对王光明说:从中午喝到现在,你真想灌死他呀?王光昌老婆哭丧着脸说,叫他们别喝了别喝了就是不听,这要是死在我这儿可怎么办哪?王光昌吼道:臭婆娘滚一边去!怕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又对大海说,他一个大活人,牛不喝水我强按头了?又拿眼睛瞟着婵娟,色色地说,灌死了雷平,婵娟又不归我!婵娟说,真灌死了,我拉你给他填背!大海问,为什么不送医院?王光昌耸了耸肩膀说,我弄得动他吗?

大海抱起雷平,朝厂门口走去。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身旁嘎然停住。婵娟把后车门拉开,大海就把雷平往里塞去。可是雷平浑身上下都软耷耷的,根本不听使唤。口袋里的钥匙、打火机、工作证,倒是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婵娟只得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大海想了想,把雷平放在地上,自己先上了车,然后抱住雷平的两条胳膊往里拖,上身拖进去了,两只脚却勾住了车门,鞋子掉了,袜子也掉了,婵娟又忙着去捡,又抱起丈夫的臭脚,使劲地往车里边喂。围了好多看热闹的,纷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光昌悠悠地抽着烟,指着婵娟说:别看这娘们长得俊模俊样,可就是拴不住老公,这不,天天喝成死猪一样!婵娟直起累得发酸的腰,骂道:王光昌你不得好死!

医院的急诊室里,一位中年女医生正在对付几个愁眉苦脸的患者,一闻到雷平的满身酒味,就拉下了脸,厌恶地说:正经的病人都应付不过来了,又跑出个自作孽的来!你们家属都怎么当的,任他喝成这样!

大海跑来跑去,抱着一堆药回来,医生说,洗胃。她把一条蛔虫样的橡皮管塞进雷平的嘴里,慢慢地让它钻向胃里,又在上面接个漏斗,吩咐婵娟往里灌水。清清的液体灌进去了,红红的血水流出来了,雷平昏头昏脑的,倒没什么痛苦,婵娟却觉得腰酸得不行,想起又要拉一大笔亏空,心里很不是滋味。大海望着人事不知的雷平,问医生说,不要紧吧?女医生不耐烦地说,不要紧?再迟会儿就没命了!   

医生给雷平挂上点滴,大海和婵娟轮流着给雷平灌水,累得腰酸背胀的。一直折腾到下半夜2点,雷平才稍稍有了点知觉,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慢慢地成了一个连贯的动作,动作的幅度又渐渐扩大。嘴里也开始嘟嘟囔囔。大家都不知道他说什么,婵娟就附耳过去。她听到的是断断续续的喝酒猜拳的吆喝声:六、六、顺啊!七、七、巧啊!

婵娟觉得自己的腰突然要折了。望着丑态百出的丈夫,这会儿她想要他死的心思都有。

 

 

乐川市旅游局今天去踏勘双笋峰。和双馨同行的有副局长陈闻戈和温江市旅游局局长郑京生。

双笋峰是一对姐妹峰,极像两棵拔地而起的巨笋。她们的绝对高度是250米。传说姐峰200米高处有神秘的蝌蚪文。如果真是如此,她们市将又增加一个挺有价值的旅游景点!省局也高度重视,郝局长还亲自打来电话,又是鼓励又是指导。听说双馨租了架直升飞机,郑京生昨天就从温江赶了过来,硬说为了旅游事业不惜赴汤蹈火,要和双馨同生死共存亡。虽然是贫嘴,可双馨听起来还是挺受用的。

可是陈闻戈却临阵逃脱了,陈副局长在直升飞机螺旋桨呼呼转动的时候,在地上的纸屑舞蹈起来的时候,忽然面色青灰冷汗直冒。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又恶作剧,突然冒出“可别机毁人亡”六个字,陈闻戈就完全不行了,他苦着脸对双馨说:老板,这几天我的血压高得厉害,吃了药都下不去。你看你看……郑京生接过话头说,不是高血压而是恐高症吧?双馨的心里笑了一下,却不动声色地说,身体不好就休息去吧。接着竟快意地哼了一句歌。

直升飞机腾空而起,双馨感受着刺激同时也享受着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她一点也不晕机,更没有什么恐高症。一路上和郑京生说说笑笑,不多一会就到了双笋峰上空。机舱门开了,引擎声裹挟着风声,震耳欲聋。郑京生的摄像机忙碌起来,为了拍到理想的角度,郑局长动作幅度很大,有时候竟有半个身子挂出了机外。双馨扯着喉咙嚷:晕不晕啊?郑京生说,我晕什么,我学过跳伞,还得过冠军呢。双馨说,当心,这里可没有伞让你跳!

他们在200米那个高度转悠着,当飞机从两峰之间斜插而过的时候,双馨真是捏了把冷汗。悬崖上蕨类点点,青苔斑驳,根本看不到什么文字。郑京生说,放软梯,得下去看看。双馨说,危险!郑京生说,冒险和收获是成正比的!梯子从机舱吐出来了,抖擞着往下坠去,双馨的心也随着往下坠去。可郑京生却很利索地顺着梯子下去了,绳梯在峭壁上一撞一碰的,郑京生像个乒乓球一样在崖壁上弹跳着,双馨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眼里跳出来了。郑京生一把一把地揪掉岩衣草皮,抹去岁月的尘封。突然,他激动地大喊起来:蝌蚪文!蝌蚪文!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又向四面八方抛掷出去。满山满谷都响起那豪迈的回音:蝌蚪文!蝌蚪文!双馨想喊什么,可嗓子却噎咽着,两只眼睛都叫泪水模糊了。

当郑京生返回飞机时,头发和肩膀上全是细细的苔藓和尘粉,手上还有好几块擦伤。双馨递出块刚刚剥出的湿毛巾,郑京生没擦两下就黑了。她又剥了一块,笑着指着郑京生的脸,说该擦哪儿哪儿。郑京生说,你还好意思笑啊,人家是替你卖命来着――还以为我真的跟你争景点呀。一边就把脸挨了过去要双馨擦。双馨担心过份亲昵要落人话把。看看驾驶员,是个完全陌生的小伙子,何况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目不斜视。于是就举起毛巾,细细地替他擦着脸。不知怎么的,她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郑京生并没有发觉,只是兴奋地叨叨着:

“比埃及金字塔还要不可思议。当年的人类是怎么上去的呢?……”

郑京生转着摄像机,把宝贵的镜头调给她看:“那是块大约宽10米长6米的壁面,打磨得平平整整的,摩刻着这些东西。”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双馨把脑袋靠了过去。

“你看,这些活泼乱游的东西像什么?”郑京生问。

“像蝌蚪呗。”

“缺乏想象力。想想,像我们男人身上的什么?”

双馨的脸红了,她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像个小女孩那么娇嗔着说“你呀坏死了……”

“想表扬我就勇敢地表扬吧,别羞答答地!”郑京生爽朗地笑了起来。双馨以前从没注意,郑京生的牙齿竟是又白又整齐,简直可以去做美齿的广告。

 

 

 

这天下午大海给双馨打电话,说起要和婵娟合办渔船修理厂的事。双馨说,我正忙着呢,回家再说吧。

可是到了晚上,大海又被王光昌拉走了。因为王光昌听说他要办厂,说:办什么办?你以为办厂那么容易啊,光是这个证那个证的,就能让你跑断腿!你又不像我,脸皮厚得子弹也打不进,人家一给你脸色瞧,你就吓得逃跑了。还是到我这里来,给你个技术副厂长当当是正经。

双馨考博已经结束,自我感觉挺好,现在就等着录取通知书了。这一回是离职读博,时间是两年。舒心就在复旦,母子从此可以经常见面了。只是冷落了大海,不管怎么说,她这么一走了事,对大海是不公平的。对于大海说的办厂,她心里并不赞成,家里又不缺钱,办厂弄得不好反倒要赔本。可自己要走了,或者说是大海成心要帮助婵娟,就让他心理平衡一回吧。只是不知道要投资多少,她的钱全在大海那儿,可别弄得自己在上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啊。

已经10点了,大海还没有回来。她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大海的手机。等了好长一会,大海才接听了电话。那边热闹得很,划拳声,吼歌声,女孩子的发嗲声,乱糟糟的。大海显然喝多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老、老婆,催、催什么?……回、回家又、又没什么好事等我……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一会儿,手机里却传来王光昌张扬的声音:应领导,检查工作吗?不放心你就过来与民同乐呀!双馨说,王光昌,我家里有事,你让大海回来吧。王光昌忽然就变了态度,恶声恶气地说:只许你们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啊?弄毛了老子,把你们哪晚在哪儿都干了哪些好事全给兜出来!――您老就乖乖地安息去吧,我们还早着日历还没翻过页!

双馨暗地里骂了声混蛋。心想我有什么好让他“兜”的呢?大不了吃几顿饭、唱两回卡拉OK,连洗头房、脚浴中心都很少去;可是让一个无赖盯着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双馨只好作罢。可大海会不会跟着王光昌胡闹呢?双馨忽然有点担心起来。多年来,她和大海之间太缺乏共同语言了。说仕途上的事,大海不懂;说工作上的事,他也没兴趣。有一回她把陈闻戈作弄她的事说给他听,虽然知道大海无能为力,可至少也应该义愤填膺或安慰她几句,可大海沉默了好久,才说出这么句话:你觉得累你就别干了吧。

是不是长期从事机械操作的人,连思维都会变得机械了?她有时真羡慕那些两口子都在机关的人,他们消息灵通,互相帮衬,把人际关系的互惠互利扩展到最大化,有点风吹草动就赶忙商量对策,那才叫夫唱妇随如鱼得水呢。

时针已指向午夜12点,大海仍没有回家,这可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现今小城冠冤堂皇的夜生活三部曲是:吃饭――唱歌――桑拿;那么此刻他们肯定已进入最后程序了。

双馨太累了,那本画满了圈圈点点的书从她的手中轻轻滑落。朦胧中,她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悄悄掩入,他是那么的帅气,那么的有派,他好像是一个陌生的人,又好像是温江大侠郑京生,她竭力想看清他的面孔,可怎么也无法看清。他一句话也不说,就上了她的床。她有点慌乱,有点羞涩,可不想抗拒。天啊!她居然对一个不速之客不想抗拒!她柔顺地让他把衣服解除,解除得干干净净。他很轻松地进入了。奇怪的她没有痛感,原来做爱是可以不痛的!她是那样的欣喜,那样的热情奔放,那样的全身心投入。这个过程进行得很长很长,可是她觉得不够还是不够……

从未有过的强烈骚动,让她跌回自己的被窝,她出了一身汗,才明白原来是南柯一梦。她羞愧得不行,她怎么会做出这等荒唐的梦?她怎么可以做这种梦呢?可她的热血还在奔涌,她的身体还燥热得不行。开天辟地第一次,她踊跃地想把性事进行到底。大海,大海……她娇呓着,伸手去摸丈夫的身体,她此刻是多么需要大海的硕壮啊。可是怎么回事,她两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摸着。这时候她彻底清醒了,身体也慢慢地冷却了,大海不是和王光昌在一起吗,想必是回家太晚,怕打扰她就睡在外面那个卧室里了。她开了床头灯,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凌晨3点30分,她裹上了睡袍出去,每个房间都看了看,却根本没有丈夫的影子。

不祥的感觉从她的心底升起。结婚20年,不是出差,洪大海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她想起听大海说王光昌把雷平灌得吐血的事,这一回是不是也把大海收拾得一败涂地了?

她拨了大海的手机,回应是“联系不上”。

她翻出电话本子,拨通了王光昌家的电话。那一头传来王光昌老婆迷迷糊糊的声音:“光昌在外边请客,现在还没回家呢。”看来这个女人是习惯老公的夜不归宿的。可是双馨不行,她真怕丈夫出事,出了事,新闻的主角不是大海却完全有可能是她,她受不起那些耻笑和嘲弄。她又问了王光昌的手机号码,按这个号码打过去,回答又是“已经关机”。

是不是大海酒精中毒了被送到医院去了?可大海身体挺棒,再说他也不至于像雷平那么放纵啊。也许,是他酒后驾驶摩托车出事了?

肯定是出车祸了!她躺不住了,穿上了衣服就出了门,打了出租车匆匆往老人民医院跑。重型机床厂工人的习惯,有病有痛都往那个医院送。

她一个一个急诊室的找,没有。又问了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说没见过有这么个人。她有点慌了,又打车跑到另外几家可能去的医院,还是没有。

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一个大活人还真的人间蒸发了不成?她猛一激灵:会不会连车带人翻入玫瑰小区外头那条河里去了呢?于是她又匆匆来到了那条河边,顺着河沿一路察看。淡薄的路灯下,树影朦胧,花枝迷离。这条路她天天走,可坐在小车里的她并没有注意到临河的那侧其实是有护拦的。抬眼望去,却见相隔不远的两座石桥是光光的。她便上了桥,细细地往下察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寒气袭人,她把衣服裹得紧点,可还是冷得打了个寒噤。她忽然生气了:大海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大男人,不好好照顾妻子,还得人家给你操心!她打开手机看看时间,都快5点了,人家天明还上不上班啊!

她怅怅然悻悻然地回到了家。一打开门,发现外面卫生间的灯亮着。大海回来了,正在洗脚呢。她真的发怒了,理也没理他就进了卧室,气呼呼地钻到被窝里去了。一会儿大海也进来了,讪讪地挨着她躺了下来。他的呼吸裹挟着浓浓的酒气,她厌恶地一个转身,把个冷背脊对着他。

“馨,馨,”他伸手去扳她。她根本就不理他,“你听我说,听我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哪里去了呢?”

她没有吭声。她不想听,也不愿意听。可大海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果然,在沉默几分钟后,他就开腔了:

“我向你坦白,”那是一种怪怪的、从来没有过的口吻,大海伸手关了灯,似乎只有在黑灯瞎火的包容下,他才有勇气把话说出来。

“我犯错误了,严重的错误。”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并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还知道错误啊?”她以为他指的是喝酒,喝到这个份上,难道还不算严重错误?

“你都知道了?”大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双馨没好气地说。

“我们去、去、嫖娼了……”。

话刚出口,双馨就像中弹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但马上又栽了下来,她觉得这一栽是必死无疑的了。她异样的敏捷让自己和大海都大吃一惊。嫖娼?平日里诸如此类的新闻也听得不少,但那是别人的事,别人的老公、别人的儿子或者是别人的老爹犯的事,她一直很自信地认为,这种无耻荒唐的事绝对不会在她的家里出现!此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丈夫嫖娼了?正人君子洪大海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

“好好,我们一刀两断!”她喊道。她一向极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入仕以来,从来不曾高门大嗓过,她认为那是没有修养的表现,可今天她完全失控了。

“告诉你洪大海,你下岗也罢失业也罢我可以养着你,你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得生病喝得吐血我出钱治好你,你找个情人过你的好日子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你;但决不允许你干这种脏事烂事下流事!”

“别嚷别嚷!”大海压低着声音焦急地说,并竭力想把她按回被窝里。

“你做得,我还说不得吗?”她就像一个浮力极好的葫芦按下这头浮起那头。

“我,我……哎你安静点好不好?我不是主动向你坦白吗?要不、要不我就不说了。”

双馨把被子一卷,朝里哭泣去了,大海从背后去搂她,被她一把甩掉了,他只好对着她的背脊,絮絮地检讨起来。

都是王光昌惹的祸。王光昌那个起锚机厂用的都是外来务工者,工资开得很低,可技术总是上不去,他亟待洪大海这样既有多种技术又有管理能力的人才。请了多次,好话说了几箩筐,可大海不知是对王光昌不信任呢,还是恋着“国营大厂”这块牌子,反正就是不答应。今晚――应该是昨晚了,王光昌拉着他,把酒灌得差不多了,然后又去夜来香卡拉OK潇洒,醉得稀里糊涂的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歌厅,更不知道怎么被弄到宾馆住房里去的,反正他一沾上席梦思就睡得天昏地黑的。一觉醒来,感觉一双滑腻的手正在他的身上温柔地荡漾着,他太缺乏太渴望这种温柔了,马上就兴奋起来,翻身就上了那个身体,迷迷糊糊地刚要进入,却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哥哥哎,你还没给小费呢。什么哥哥什么小费?他猛一激灵,睁开了眼睛,暧味的灯光下,一位年轻女子正风情万种地望着他。他一惊,酒才醒了,忙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那女人色色地说:哥哥哎,这是夜来香宾馆呀,是王老板让我来伺候你的。他终于明白,王光昌设的是鸿门宴,他要让眼前这个女人拉他下水,然后套牢他让他听任使唤。他愤怒了,对小姐挥挥手说:去去,我不要什么伺候。小姐换了哭腔说,好哥哥哎,我伺候不好你,王老板要打死我的!大海说,我还要打死他呢!他顾不得小姐哭哭啼啼,一把推开她,抢过衣服夺门而逃……

“编完了?”双馨问。

“不是编,是事实经过。”

“那么说,还得感谢那位小姐,要不是她遵守商业规矩跟你要小费,这会儿你已经把那事做成了?”

“人家不是把她当成你了吗?”

“放屁!你把我比作什么了?”

“不是这个意思……”

双馨觉得很冷,冷得瑟瑟发抖,才发现自己离开被窝太久太久了。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大海说,瞧瞧要感冒了。趁势把她拥进了被窝。进了被窝她的牙齿还在打架,一边咬牙切齿地咕哝着,这个王光昌,居心叵测!又指着大海说,近朱着赤近墨者黑,你就和他混吧。大海说,再也不混了。双馨说,且相信你一次,但往后若是再有什么,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雷平近来越来越瘦,那么黑的皮肤,皮下的静脉还历历可数,四十六七岁的人,看起来像奔六十了。龚婵娟说,不许再喝酒了,你不要命,我们还想活呢!上回你吐血化了医药费一千多元,还耽误了加工费200元;昨天学校让欣欣向荣买复习资料,这钱我都拿不出,这日子还过不过呢。雷平涎着脸说,反正我待在家里碍你的眼,出去了也许能赚两个钱。婵娟说,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能赚什么钱?雷平说,王光昌不是让我帮他营销产品吗?我手头好歹还有一批老用户呢。只有你嫌我烦我,人家可拿我当宝贝。婵娟抢白道:宝贝,宝贝,颜色不褪;我倒要看你到底要吐几次血,才能营销掉一台起锚机?

雷平还是要走。婵娟明明知道,人一旦对什么上了瘾,旁人是拦不住的,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操起一个严重变形的铝勺,朝着雷平扔了过去。欣欣说,妈别生气,我们做饭吧。可婵娟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捡地上的铝勺,咣当一声扔回灶台上。

可是她心里着实堵得慌。前几天她又提起离婚,雷平说,反正我妈犯老年痴呆症再也管不了你啦,你要走就走吧,房子归我,儿女归你。婵娟也想好了,儿女当然归她,雷平自己都养不好,还指望他养孩子?可房子如果归了雷平,别说母子仨没处住,连赖以生存的旧机床也没处放了。看样子这离婚的希望还渺茫得很,她这辈子可能得在雷平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欣欣说,爸爸的胃病这么重,还能喝酒吗?

“喝、喝,喝死他!”婵娟余怒未消。这阵子,她和儿女们几乎连晕腥都没沾过,为的是省下钱,给孩子们买一件像样的冬衣。孩子大了,老是穿地摊货让同学也瞧不起。可是她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而雷平却像个无底的畚箕把钱都漏掉了。罢罢,索性她也铺张浪费一回,今晚大吃大喝一顿。于是去了菜场,买了半只烤鸭,一斤白虾,一尾金光灿灿的黄鱼,一棵剥得像女人身体那样光鲜的大白菜,外加一瓶古越陈酿,怒气冲冲地拎回家。做菜应该是令人兴奋的事,到盘勺叮当菜香缭绕起来的时候,婵娟心头的恶气也随着油烟腾云驾雾了。看到一桌色泽鲜艳的菜,心想就自己娘儿仨吃了真有点浪费。于是给大海打电话。大海正跑在回家的路上,听见铃声,一条腿点了地另一条腿还搁在摩托车上就接听起来。婵娟请他,他显然很高兴,继而打电话问双馨回不回家吃饭,双馨说她有应酬。大海说,那我就去婵娟家吃去了。双馨说,难得她盛情请你,你多吃菜多喝酒,还要多多替她排解忧愁。

不难听出,双馨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层意思既含糊,又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像做酒的粮食一样早已被浸泡、蒸炊,又经过搅拌和发酵,酿出一种味道来了。

她是在纵容我,让我和婵娟真的走向那一步?还是耿耿于那个荒唐的夜晚,试试我的骨头到底有几两重?抑或是让我彻底地出一次洋相,让她出了心中那口恶气?大海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明白。凭感觉,双馨不会那么刁滑,那么可怕,她的态度是真诚的,一点也不像在作弄他。或许,她是以这么个方式来关心他,弥补他?这就是当官的,她的心思你永远捉摸不透。

不过那顿饭吃得很愉快。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两个孩子的眼睛熠熠发光。欣欣是姑娘家还收敛一些,向荣则毫无顾忌左右开弓狼吞虎咽。大海心疼孩子,基本就不动筷子,他只喝婵娟敬的酒,一杯又一杯,傻乎乎地全喝了。饭后,孩子们夜自修去了,大海才觉得自己飘得厉害,说我醉了,我该回家去。步履蹒跚地就向门口晃去。婵娟说,站住!大海楞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婵娟一个箭步跨到门后,背倚着门,双臂一左一右拦在门上。不知是做菜时叫油烟给熏的,还是叫酒色给染的,婵娟的双颊飞红,双眸贼亮。她任性地说,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大海的脑袋轰的一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欢蹦乱跳着,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于是就张开了健壮的双臂,一把将婵娟抱在了怀里。

这是怎么样的拥抱啊!他把她整个儿拥进,深深地拥进,他的怀抱是这样的辽阔,这样深邃,以至于把她从头到脚地包容起来,让她觉得回到了母亲子宫那样温暖幸福;而她也用尽全力把自己丰盈的胸脯偎上去,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脏塞进对方的胸腔。两个火热的嘴唇紧紧地吮吸在一起……他们抱得太紧太紧,好像已经合二为一了。河水不流了,地球不转了,时间凝固了。也许是过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但还是不愿松开。终于,婵娟坚持不住了,她的呼吸发生了问题,心脏也仿佛跳不动了,于是她稍稍偏开了头,深深地喘了口气,呢喃着说:大海大海,我掉进你的海里要淹死了。

大海无语。婵娟说,抱起我,抱我进屋去。大海顺从地把她抱离了地面,婵娟的双手就搂住了大海的脖子。她的感觉出奇地好,她想起雷平从来没有这么抱过她。他们摸黑进入卧室,在把婵娟放在床上的同时,婵娟双手一使劲,把大海拖倒在她身上。婵娟吻他的前额,吻他的脸颊,吻他的脖子,吻他的下巴。下巴上的短髭有点扎人,但扎得很舒服。大海再也持不住了,开始颤颤巍巍地解她的胸罩,不知是因为太急,还是从来没有干过,怎么也解不开,婵娟就自己动手,松了后面的搭扣,两个乳房虎虎生气地跳了出来,大海像是被吓着了,他甚至后退了一下。婵娟说,傻瓜,楞着干嘛呢?大海的脸烧得通红,一下子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热血奔涌,身体要燃烧了,烧毁了。结婚20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境界,男女在一起,原来有这么多的奇妙,这么大的震憾!

有人敲门。两人一惊,立马停止了动作,屏声敛息地听着,指望那人离开,可是对方非常执着,敲门声不屈不挠得让人胆战心惊。

婵娟对大海嘘了一声,示意他乖乖地待在屋里,便穿起衣服,去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是二楼的李师母,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子。婵娟才想起今天是冬至,乐川的风俗,冬至要吃事“冬至圆”的。 

“哎呀婵娟,敲了这么久你才开门,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这不都冬至了,我知道你忙,没功夫做圆子,就送过来让欣欣和向荣尝尝。李师母忽然发现哪儿不对劲,忙问,怎么你病了么?”李师母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婵娟的额头,又朝卧室里探了探脑袋,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继续唠叨说,“雷平呢?这家伙真不像话,只知道在外面喝酒,好像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

李师母终于走了。婵娟关上门,上了保险,回到了卧室。可是大海已穿戴得整整齐齐。婵娟抱了抱他,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却,已经僵硬。婵娟问,怎么啦?大海说,对不起婵娟,我怕了,我,我该走了。

婵娟来了气,说,你这个胆小鬼,你怕什么?李师母不是走了么?大海说,不是不是怕李师母。婵娟又说,怕孩子们回来?他们不到9点绝对不会回来。大海摇了摇头。怕雷平发现?发现了更好,我都想过一百遍了,这样的丈夫,我怎么做、做什么都不过分。大海抱着头,一屁股坐在床上。婵娟摸了摸他的头,说,对了,你是怕双馨。其实我倒觉得有点对不住双馨。她这么优秀,待我们家又好,可是我又觉得她好像并不在乎……

大海突然站了起来,用嘴唇堵住了婵娟的嘴。他仿佛被激起了勇气,口气变得坚定:我们谁也不怕,谁也不怕。婵娟一下子搂住了他,说,这才是男人的样子嘛。她想了想,伸手摘了电话的话筒。

他们终于做爱了,进入的时候,大海有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这个女人。可是婵娟放松极了,她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喊疼,让大海如鱼得水般从容。大海得到了鼓舞,越发的骁勇起来,婵娟也很好地配合着。他们做得十分投入,十分忘我。两人几乎同时都感觉到:原来做爱是无比快乐的事,他们以前的20年都白活了!

事后,婵娟还把头扎在大海怀里,像小姑娘一样说着些甜蜜的傻话。大海却呆呆地望着屋顶,那儿有一条小小的裂缝,旁边晕开些水迹。他想,明儿得弄点水泥,把这个裂缝抹好。婵娟拱了他一下,说,想什么呢?大海说,没想什么。正说着,外面却传来猛烈的打门声,大海的脑袋轰地炸了,他一骨碌起了身,可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相比之下,婵娟要镇定一些。她一边对大海说,你插上这卧室的门乖乖地待着,不是我叫你千万别开门;一边利索地套上衣服出了卧室。开了门,见到的却是王光昌。王光明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说,怎么电话老占线?雷平出车祸了。

车祸?婵娟懵了。雷平这么汹酒,迟早出事并不奇怪。看王光明灰灰的样子,这一回雷平不是被撞死,也和阎王殿差不了几步了。毕竟夫妻一场,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自己还在寻欢作乐,婵娟不禁深深地自责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呢?婵娟苦歪歪地问。王光明说,我把他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婵娟好一会转不过弯来,傻傻地问,他到底是死是活?你不送他到医院藏起来干嘛?王光明说:他死了倒好了,是他把摩托车开到人行道上,把一个站在自家门口说话的女人给撞得半死不活的了!我不把他藏起来,他这会子早被人给打死了!快快拿钱来,那女人等着抢救呢。

婵娟觉得自己都快要爆炸了。她定了定神,看着王光昌说:我没有钱。这酒是你灌的,这钱也该你拿的。王光昌气急败坏地说:我的姑奶奶,我已在医院里压了2万块了!你真的一点也不拿?那我就把你那台车床搬走!婵娟说,搬吧,这屋里什么值钱你尽管搬去,然后我领着一家大小到你那儿吃饭去!王光明说,傻逼,去找洪大海,他有钱!说着发动了摩托车,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天,婵娟在大海的陪同下到医院去看了病人。那女人并没有死,只是脑袋伤得难看,血污狼藉的,两个口子缝了十几针,缠了一头的纱布;倒是股骨粉碎性骨折了,动了手术夹了钢板钉了钢钉,没有一年半载的下不了地。对方是有医保的,并没有在医疗费上纠缠太过,只是让赔偿身体损失费5万元。出了医院,大海对婵娟说,我给你拿3万元。婵娟说,不行,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得问双馨。大海说,我跟双馨说。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把此事告诉双馨,而是悄悄地去了银行,把那钱给取出来了。

 

 

 

婵娟的压力是越来越重了,那3万元钱的债务,竟像磨盘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雷平踅回家来了,问他这几天躲在哪里,死眉死眼的不回答。婵娟又问他这债怎么还,雷平忽然理直气壮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去?谁让你给他们拿钱的?言下之意,倒是婵娟的不是了。

雷平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这一次却是洗澡,也不知在哪里躲的,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洗完了,说是胃疼,拿了病历就走了。

婵娟连叫骂的精神气儿都没了,她默默地去了工棚,独自去对付一堆生铁铸件。车床转动,尘粉四射,她并没有感到呛人,心里的苦把一切都压倒了。

不知为什么,大海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大海本是来得很勤的,这几天是怎么啦,难道是为了那3万元,双馨有想法了?  

其实是大海心里有鬼。那个下午的事让他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他和婵娟在屋里偷情,雷平就在外面闯祸,他老是想,这里面是不是有因果关系?闯了祸,受伤的除了那个无辜的女人,就是婵娟了,他这是害了婵娟啊。雷平倒是水浇鸭背脊,一点毫毛都损不着。

他有了深深的负罪感。还有一点是他取了3万元,到现在都不知怎么和双馨讲。所以,他再也不提办渔船修理厂的事了,下班后就乖乖地买菜做饭。

正吃着饭,婵娟就把电话打进来了。双馨拿起了那移动的话机接了,说是婵娟啊。大海就停止了咀嚼。屋里很静,婵娟的说话大海都能听得见:“双馨你什么时候去复旦啊?”大海想,这个傻女子,如果双馨已经猜疑了,会不会以为她是盼她快走呢。双馨却说,婵娟你那车床业务还可以吧?婵娟说,马马虎虎。双馨说,也别太累了自己,你可以让雷平和向荣学着干,机械就是机械,一学就会的。大海心想,双馨这话就是故作姿态了,明知道这父子俩是扶不起的阿斗,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呢?又听得双馨说,找大海吧?就把话筒递了过来。大海接过电话,只听得婵娟说,这台破车床,不是这儿出毛病就是那儿有问题,我又不懂修理……

大海一边听着,一边偷看着妻子。妻子已经吃毕,正拿着牙签在剔牙齿,嘴角挂着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大海忽然恨起自己:堂堂男子汉,怎么变得这么卑微,这般委琐了?杀头不过碗大疤,我到底怕什么呢!于是就把嗓门提得高高,问,婵娟,又是哪儿出麻烦了?停了一会,说,我明白了,得空我去看看吧。

吃过晚饭收拾好餐桌,他又磨磨蹭蹭起来。双馨说:婵娟挺不容易的,你还磨蹭什么?――把那箱猕猴桃捎上,欣欣爱吃。大海一下子放松了,心里浮上一丝感激。他扛了猕 猴桃来在门口,蹲下换鞋时,一抬头,发现双馨用眼角的余光在打量着他,他的心便有点忐忑,系鞋带的手都不大灵光了。     

双馨扔了牙签,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哪,婵娟是个要强的人,谁知道会摊上个这么混帐老公;你呢,在别人眼中也许是最有福气的了,可你也不快乐。大海停止了穿鞋,说,谁说我不快乐?我有什么不快乐的?双馨说,你快乐就不会到王光昌那里喝酒了,你快乐就不会到夜来香那种鬼地方去了。大海被触到了痛处,一下子怔在那儿。双馨又说,其实,你是可以去找乐的,只是不要到污七八糟的地方去。大海问,你,什么意思?双馨说,什么意思还要我说吗?――还愣着干嘛,去吧。大海这才扛起那箱猕猴桃下楼,双馨倚在门口,轻轻地提醒说:鞋带!你左脚的鞋带还没系好呢。她少有的温柔让大海的心里疼了一下,同时又让他觉得一种被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进了婵娟的门,放下了沉重的猕猴桃,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怎么可能呢?”

“双馨她没说什么吧?”

“她能说什么呀!”

婵娟释然了。她歪倒在大海怀里,呢喃着说:大海,我好累,我觉得我支撑不住了。大海抚着她的头发说,婵娟,别怕,别怕,天大的事,我都和你一起扛着。他们又做了一次爱。末了,婵娟忧心忡忡地说:双馨真好,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她。大海脱口而出:

“没什么对不住的,就是她鼓励我来的呀。”

婵娟一下子坐了起来,惊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海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编这样的话来哄我?大海说,我是个编谎的人吗?确实是她的意思。婵娟三两下穿上了衣服,跳下了床,怒目圆睁:你们夫妻俩玩的什么把戏?

一种深深的受辱感淹没了婵娟,她仿佛掉在冰冷的海水里,在汹涌的波涛里下沉,她呼吸困难,觉得真的要死了。

大海再三解释,说双馨并无恶意,说或许是成全他和婵娟,或许是怕他在外面做傻事。婵娟一百个不相信,她说,天下没有这样的老婆,那怕她瘫了,疯了,都不会把自己的丈夫拱手相让。接着就哭,说自己真是个傻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大海哄了好久,就是哄不好,他真是悔死了,好好的事情,被他弄得一团糟了,他为什么要把双馨的这层意思告诉婵娟呢?正像上一回,他为什么要把王光昌给他找小姐的事告诉双馨呢?天底下还有他这样的傻蛋吗?

他终于不耐烦了,说,信不信由你。他们不欢而散了。当大海拉开门的时候,婵娟问:你到哪里去?大海有点赌气地说,到王光昌厂里去。

婵娟觉得万念俱灰。她再也没有心思去自己的小工棚了,她陷在破沙发里,思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大海是真正爱她的,这一点她并不怀疑。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多好啊,活到四十一岁,她哪里有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双馨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婵娟觉得悲哀,非常的悲哀。人别成家多好啊,两个形影不离的闺友,一结婚就各奔东西了。如今电话里客客气气,事实上已生分到形同陌路了。大海说双馨鼓励和他和她好,这可能吗?如果大海说的是假话,那又另当别论了。可大海是说假话的人吗?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了?

今晚她无法安生了。她再也不能待在这破屋里折磨自己了,否则她会疯的。她得找双馨,把事情问个明白。她拨通了应局长家的电话,双馨正好在家。她亲热地说,婵娟呀,大海不是去你家了吗?

婵娟厌厌地说,他已经走了。双馨说,婵娟你怎么不高兴啦,是不是雷平又喝醉了。婵娟说,不是,我想跟你说点事。双馨说,你说吧。婵娟说,不在电话里说,我到你家去。双馨稍稍迟疑了一下,说,你来吧!

当婵娟的破自行车吱吱嘎嘎地蹬到玫瑰园18号楼时,应局长已经在候着了,她正在削一枚婵娟叫不上名字的进口水果,并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她殷勤地拿牙签,拿餐巾纸。她的缎子睡袍悉悉索索的,绣花拖鞋踩在全毛地毯上声息全无,让她看起来飘然若仙。

婵娟痛彻地想起那两句歌词: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婵娟出门前连衣服都没换,她穿的背带工装还是下岗前发的,胸前的口袋都豁了,浑身散发出难闻的机油气味。她一下子觉得无地自容。她忐忑着,大海守着这么个老婆,怎么可能爱她这个穷工人?而傻乎乎的自己,居然还跑到这个富丽堂皇的局长家,她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双馨拉她在麂皮沙发上坐下,用牙签扎了块水果递到她手里。然后微侧着脑袋,摆出一付仔细倾听的样子。不管有多尴尬,婵娟也不得不开口了。她扯了些欣欣和向荣学习上的事,问双馨该报考哪类学校比较合适。又扯到重型机床厂谁谁都在干什么,谁发了,谁赔了,谁谁又得了尿毒症在换血,谁谁又出车祸死了。东拉西扯了一大堆,婵娟觉得每一句都是废话:岂不说大海还在厂里留守,风吹草动双馨哪有不知道的?再说应局长是个大忙人,哪有兴趣听这些破烂事儿?

双馨的眼睛微眯着,闪着慧黠的光辉,仿佛在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婵娟今晚是为什么来着?

她必须言归正传了,可这让她如何启齿啊。

她硬了硬头皮,说:我家净是麻烦事,全靠你们帮忙,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双馨笑着说,都是老工友老朋友,说这“谢”字就生分了。

婵娟忽然恨起自己了,算什么东西啊,一边跟人家的男人苟且,一边又想做得心安理得。她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说话都结巴了:我、想、问问,大海、他……

双馨想,这大海是真的行动了。瞧婵娟那窘迫的样儿,倒让她心里发疼。自己该怎样做,才不至于大家尴尬呢?她又笑了笑,知心知肺地说:婵娟,你看大海这阵子是不是有点变了?

婵娟心里一紧,又做出无辜的样子,这事该问你的,我怎么知道呢。

双馨说,他好像也喜欢喝酒了,有一次醉得云里雾里的,连回家都认不得路了。婵娟说,现今的男人,都把喝酒当成乐事,可大海喝归喝,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双馨说,是吗?――喂,你那雷大公子最近怎么样?

“死不悔改。”一提起雷平,婵娟的气就来了,说话也不磕碰了。

双馨说,上回听说真吐血了,他也不珍惜自己身体?

“怎么说呢?对了,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杯酒里有毒药,喝下去立即会死,他也照喝不误。”

“男人一喝酒就把握不住自己。”

“也没有几个男人都像雷平这样的。”

“大海醉后怎么样?不会有什么失态吧?”

婵娟刚刚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她觉得双馨是那样的明察秋毫,她觉得自己被剥得赤裸裸的无地自容。却只好说:他能有什么失态?

双馨笑笑,说,没有失态就好。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也请你看在我们老同学的份上,多担待点。

那么好的麂皮沙发,婵娟却如坐针毡。

双馨笑笑,说,婵娟,我倒是有事要求你帮忙。婵娟说,这辈子只有我求你帮忙的,你还有什么事要我这个穷工人帮忙的呢。双馨说,我马上要到上海学习了,把个大海孤零零地扔在家里。

“……?”

双馨用面巾纸很优雅地揩着纤指,说,婵娟,我这人有点自私,这些年只顾自己事业,就把大海给冷落了,心里觉得挺对不住他的。这一回一走就是两年,这两年,他的衣食起居什么的,你可要替我给照应着点,男人多大了也是小孩子,我没在,他可能会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婵娟的心起起落落的。她不知道双馨到底是真的“托夫”呢,还是有别的意思。双馨继续说,要特别提防王光昌,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提起了王光昌,两人就同仇敌忾起来,婵娟说雷平好歹要死在他手里。双馨干脆把大海那彻夜不归的事也告诉了婵娟。婵娟简直大吃一惊,这,这不是要把人给害死吗?

说到这里,双馨正色道,可不是?――现今社会,找情人算是风流逸事,嫖娼可是高压线啊。

双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感到婵娟也应该听明白了,她看到婵娟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拿水果的手僵僵地停在那里。双馨觉得一阵悲凉,泪水便在眼里打转。她拉起了婵娟,巡视了一下自己华贵、典雅的家,说,我先谢谢你啦,我走了以后,隔三岔五的,你过来收拾一下,别让他把屋子弄成臭哄哄的烂猪窝啊。

 

 

 

应双馨赴上海读书的那天,洪大海和龚婵娟送她到机场。在进检票口的当儿,双馨的手机响了,传来了郑京生热情洋溢的声音: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我昨天就到复旦了。告诉我你到上海的航班,我去机场接你。

她收了线,回过头来,大海和婵娟正在对她挥手,她腾出一只手,示意他们回去。然后把机票放进包里,把登机牌叼在嘴里。旅行箱、手提包从安检器里吐了出来,她弯腰去拿时,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甚至后悔,自己这种选择是否值得。

旅游局局长的专车把大海先生和婵娟同志拉到玫瑰花园18幢时,大海对婵娟说:怎么,上来坐坐吧?婵娟什么也没说,尾随着大海上了楼。

卧室里有着双馨临走的凌乱,餐桌上有着狼藉的盘盏,婵娟动手收拾起来。大海说,干嘛呢,下午就有清洁工来,每天一个小时打扫卫生,双馨临走时安排好的。婵娟顿时楞在那里了。

大海把她抱起,平放到席梦思上。轻轻地,他把她的头发往脑后抚去,抚去,他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就这么久久地凝视着,两个人都泪眼莹莹的……

 

 

【作者】: 钱国丹 【编辑】:林海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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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3月01日 黄岩新闻
城南派出所:实字当头全力推进禁毒工作新局面
禁毒宣传进文化礼堂
以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构建完整内需体系
技术水准、产业规模和市场份额等均领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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