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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由“弃妇呻吟”惹的话(牟笃甫)
2008年10月10日 10:43 来源:《黄岩文学》(第十期) 【进入论坛】

  ——与杨明森先生商榷  

杨明森先生在沈钦福先生处读了我的几篇拙作,尤其对《弃妇呻吟》这篇文言文,颇多龃龉,我以为生于今之世能遇古长者之风的杨先生,遂令人钦佩不已。比如章甫秋先生吧,他有时对我的全篇文章里只要有一字之疑,同样会提出他的看法,所以我对这些朋友,都把他们列入师长的行列在看待。然而,由于朋友们的诚挚,同时也促使我必须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作品,才不负期望。如有所指正,亦不肯囫囵吞枣,俾不负高情与厚谊。正由于以上的原因,故有时也申说自己的愚衷。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于不足。

这里,我对先生关于《弃妇呻吟》一文提出的异议,它导致了我对他的异议里又产生出我的“异议”来,正如古小说的“楔子”一样的有趣。为了不使人误以为我这个人刚愎自用,量窄不能容物,那就坏事了。故此我在未申说以前想引用西汉时《杨恽报孙会宗书》:“……。如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旨而文过;默尔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了。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甘冒“逆旨而文过”之嫌,不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吧。

先生给沈钦福先生的信里,似言拙作用典多而深奥,他接着说:“如《史记》等等文字以古朴不华之文较为实用”。在这里我对先生对史记的评语,殊有不同的见解。我以为《史记》的文章,同先生所言恰恰相反,它是用词华丽而记实的文章,鲁迅先生曾赞扬它可以同文采辉煌的《离骚》相媲美。所以我对先生的“华实”两字的见解,也许稍有偏颇之见吧。凡内容苍白,文不达意,仅在词汇上用功夫,这才叫华。“古朴”不等于在青灯下的黄卷,它原不是什么文章而叫佛经;无须发的僧尼,他们不配称青年和姑娘,应直叫和尚和尼姑。

就“青灯黄卷”来形容尼姑和尚的枯燥乏味生活,而在用词上同样冠上“青”与“黄”的色彩形容词,这能不能叫“华”?如写成“黯淡的油灯、枯燥的佛经”,同上面仅用“华”四个字来对照一下,文章究竟要不要文采?“山珍海味”这令人一见而流涎的四个字,如把它写成“山上的兽肉、海里的鱼虾”,相形之下,韵味如何?

文章贵华,如虎豹之丈必炳,犬羊之皮无华。而《史记》的文章,具有无比的优美艺术,它是古代文言文最佳的读物、确可与《骚》体媲美,并不是什么“古朴不华”。他把每个人物都刻划得栩栩如生。如果没有这种千变万化的艺术笔调,写这许多列侯世家的人物,会成唐玄奘西天所取的佛经了。

其实我们今天所批评的“华而不实”的文章,这里所说的“华”字,并不指词汇丰富、语言优美叫成“华”;用词贫乏,失去文采,才叫“实”。以上是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所强调的“文风”。硬要培养小学都没有读完的人去写小说。当然,只要把父母都写成是“讨饭”的,哥哥被地主抓去活活的打死了,妹妹抢去当丫头了……。这种万变不离其宗的阶级斗争,千篇一律的所谓的文学小说,随着他当时人在着而在着,他死了小说也死了,如果真的放到今天,还会有人去读他吗?

我相信西施衣褐,吴王不纳;杨妃乱发,玄宗掩袖。文章的主题哪怕很好,若凤孕之无彩羽,类似乌鸦,遂失珍禽之贵;修辞不美,如倩女之无华装,谁会投以青畸?前人有言:圣如尧舜,有山龙藻火之章;淡如古佛,有琼楼玉宇之号。参惯粗茶淡饭的僧尼,他们的毕生不知什么叫山珍海味,女有色,文有荜,如建瑜之与汉赋,又何疵之有!

文章黼黻四字,均属色彩之词,好像今人所说的红黄蓝白黑。故文章的本身也就是这些红黄蓝白黑而组成。不但仅此五色,而还得讲究色与色之搭配。然后才能成章。魏文《典论》强调文章而独立的艺术、并不是光用“载道”和应用,以及六朝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更加突出了它的艺木和色彩。

秦人闭关,以瓦缶为乐器,人击缶而声“铮铮”,闻者即眉飞而色舞。后开六国,始闻筝管之音,则立弃瓦缶矣。

介于我这篇文章中,曾提到我的朋友君,十年前在长塘画帘厂当个临时工,每月仅拿三十多元钱。可是他的授业门人,他把她们都培养成了女画家了,工资超过她的师傅一倍多。令人遗憾的是这些家长们非但没有半句感激之词,相反甚至仍不屑一顾地贱视这位饱学的,尤其还是她女儿赖以成材的师长。我把他比之当年王播在扬州惠昭寺被和尚们所歧视还要坏上一百倍。

嗣后,根据他的学生们告诉我,我这位受辱的朋友君,业已当上了乐清县政协主席了,进出以小轿车在代步。闻讯之后,不胜雀跃。嗣经他学生们的邀请来长塘画帘厂。于是,我对这位过去落难的朋友,颇有今昔之感。所以我考章里引用了当年受辱“饭后钟”,而今赢得“碧纱笼”了,按理这个比喻毫改什么可非议的。

先生给沈钦福先生的信里,认为“饭后钟”之典与“文中画帘厂情节不符”。譬中说:“先生是画帘厂的职工,亦如寺中的和尚。王播非和尚,而就食于寺庙,当不能等同而论”。可我的意思,而这些厂长干部们早把这画帘厂看成建昌署的“家属厂”不允许外人寄食可又需要这些知识分子的技术。这象惠晶荨葛;智道念经骗钱,却贱视如王播这样的知识分子,这有什么错比呢!如按先生这种方枘圆凿的解释,今人用古典,什么都不恰切了。就根据先生自己的说法,副帘厂的“职工”就是职工,同样也不能称“和尚”呀!?古人的用典,同样也不拘泥于这些地方。如果说和尚的考用和尚之典,那么道士的就非道士而不可了。这种削足适履之文,就筹用得非常恰切;充其量也只等于前清蓝衫秀才的“臭八股”、洞房间里的“塑料花”,样子倒蛮象的,惜无半点生气可言,前人已予批判,奈何今人反去颂扬。

再如《杨恽阵报孙会宗书》是一篇古代精彩的书信文。而他书里所引的《论语》“各言尔志”之义,这是孔子叫他的学生各人都说说自己将来的愿望。可杨恽把它拿来倾吐自己抑郁的牢骚,那么我们可否说他所引之典,辞不达意而逃题了呢?不!文章的用词,有虚有实,有的非说得彻底而不可,有的仅会意而以矣。只有这样,才会给读者带来遐想……。

今天有人对《红楼梦》电视剧中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爬灰”一节,却招到了批评。根据曹雪芹当时的原意,是用虚笔来渲染,让人去会意而已。《红楼梦》有的章回也都是如此。即如宝黛这样死生与共的恋人,书里看到过他俩拥抱或接吻的镜头,听到过他俩情话绵绵的声音吗?它的价值就是用虚的曲笔,不象电视剧里把秦可卿的上衣都脱得精光的,使人啼笑皆非,这就归纳为以和尚的典型写实例子。如能仍用曹雪芹的原意,仍以太虚幻境的虚渺飘忽得不可思议,不是更会给人带来遐想吗?此中妙处,有心人自会领略。

写《小二黑结婚》的赵树理,他的文章既没有风,也没有雨,更谈不上什么月亮和自然界了。由于他的用词,并不枯燥得如佛经那样的“朴实”,故他同样是名作家。

西汉贾谊的《过秦论》,写一千一百字左右,只觉得文采飞扬,读者还摸不着头脑,整篇“废话”。谁知它的精华,仅在结尾的十一个字——“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同样也是千古名文。谁是孰非,能说得清楚吗?所以说文章的笔调也如人面同,人面既张张不同,文章自然也人人有殊了。虚写直写各有千秋,华丽朴实各有其好歹,但总的一句,直言者,良友也。谨以识之,徐容改正,俾赋厥望焉。

    话说多了,几近逃题。当时杨先生读这篇(《弃妇呻吟》的原文,大致如下:

余友盛溥先生,字牧夫,籍乐清雁荡之麓。少养于书香小康之第,长有倜傥不羁之称。冠年赴申,就学于当代名画师黄宾虹。其时盛郎年少,翩翩书生,颇受乃师之垂爱,加之以青睐,授之以“三昧”。未几,先生怀抱“郑虔三绝”之艺。辞师之日,遂有“大道东去”之叹。据悉后执教鞭于雁中有年。

以上皆其过往。余识先生之日,已苍苍两鬓,颓然“杖乡”之龄也。缘贫故,此马融之所以不守“曲氏之节”,丧此“不赀之躯”。于是当代大儒,之所以委屈于邓氏。其先生亦从雁麓而来黄地,委身于本县长塘画帘厂为临时工,月薪仅三十余元。而厂方并以地主而蔑视之。而其受业之门人又颇多蔑视先生之子女。师生之谊虽深,而蔑视者仍不屑同先生交一言谈一语也。然其同样竭己之所能授之众门人。

先生之形修瘦,门齿亡而臼齿存者亦稀。颧微赤而血压高也、声微弱而气不充也、言简而情挚也、蔼然而给人可亲也。尝与余言及为求生存而腆颜立世时,抑郁之忱而溢于言表。此后遂为吾家穿堂入室之宾。嗣后其言及家居时,亦颇受妻儿之冷遇,时有龃龉而发生。于是,而于未死之前,先成“遗嘱”以明志。余读其文,不禁泪下。内容除满腹牢骚外,要言仅数语,死后只要薄棺一具,随便埋于何处均可……

余性僻,无多友,仅二三知己而往来,亦一一为先生作曹邱而推介之。如本城耆宿朱笑鸿先生、台农化学教师苏滋泉先生,文化馆县政协委员吴雁先生、沈宝山协理沈钦福先生等嗣后均成先生之挚友。夜晚时往返长塘城关两地,聊释先生有异乡作客之岑寂。

七九年,台农苏公为先生推荐于该校语文系教师,聘柬至厂,公社遽萌“爱贤”之心,拒而不放。然仍以地主成份贱视之,每月三十元临时工待遇之。

春雷动,龙蛇不安于蛰户,“四化”召,志士思奋于康衢。未几,先生受聘于旧日执教之雁中,颇受该校校长之青睐。余接先生函,雀跃者累月。回忆当时复书中有“欣悉管子礼遇于齐桓”之语。然好景未久,复遭二竖之侵。吁嗟夫,较之“黄杨厄运”而有过矣。该校长善始善终之心,令人钦佩。缘先生之病也,无法任教,而先生于雁荡风景区北斗洞疗养。嗣后,画书签出售与旅游者,以此收获而养身。清贫之状,良可想见。其间鱼来雁往者亦有年,余于《桂华集》中收入上先生之函有四五。

八四年,从长塘画帘厂其弟子辈传言,先生已荣膺乐清县政协主席,以小轿车代步矣。余获悉后欣慰异常。拟待佳音,俾便转告诸友人,讵此后就难以接读先生之来函矣。

每年三秋佳节,金桔飘香之时,诱使外地来黄探亲访友者,陆续不竭于途。其日晨,余刚起床,闻老伴在外笑声,言:“佳客临门矣”。声刚落而辄闻革履“国国”之声。仰视盛君,几不识面矣。门齿亡而今已重镶也、颧不赤而血压降也、声不弱而气充也。至于情挚之谊,蔼然之亲,仍如旧日也。余执其手,喜甚。曰:“君贵矣,今视故人,果如所言也。”余详问近状,据诉经一友人之提携,现任乐清县政协委员,此仅虚衔,实职由省文史馆予以月薪七十七元。缘忙故,未曾函告故人。言时,是感歉意之忱。

坐谈时,先生从随身所带——仅容一书——之小小新型公文包内取出其近作七律两首。据言是和某教授和某要人之诗,然教授和要人之原诗却不见,想己什袭锦囊矣。余细细咀嚼先生之诗,颇具“贫贱骄人”自有其乐,何羡王公之有欤!殊有寒梅对影,傲骨凌厉之概,良使人钦羡。

其日,余因友朋从远方来,亦效君平“闭肆下帘”,放弃“日得百钱”而养活家小之业。饭后,余约老友林季谦先生同游九峰胜地。

路上边行边语,余告外地朱公数来函而询君近状和新通讯之处,而先生闻此,似未曾注意及此,亦未转询前时诸友人安否,煦煦然取其诗于公文包,洋洋然释其诗于林先生……

    从日中而出,傍晚而归,整三数小时,除先生畅谈其与新贵诸友人来往之和诗外,余与林君仅唯唯而已。其间余遽有所思,古语有云:贫不能与富交,贱不能与贵交。盛君贵矣,余尚故我,此中情趣变迁,已失旧时之共语矣。思之不胜感叹。

    晚饭时,先生告余,彼今晨已见郑君矣。余未审先生专程晋谒,抑路上邂逅耳。郑氏旧日阀阅门第,今系华侨眷属;中学教师退休,又本城之诗人。曩先生落魄于画帘厂时,由余介绍而认识。缘郑君好成宫体之诗,喜谈妇女之状。虽已

“杖国”年华,仍有小郎风度,时人匪之。先生在黄时,同样对其颇有微言见责。而今身穿锦衣又旋第二故乡之君,彼此自有相吸之外物存焉。

饭后坐谈,频频然均属东西南北之絮语。老妻沏茶时,余突然似有所袭,辄询及其夫人而今与其相处之状,有否改善?讵先生怡然而答日:“我两老历来关系良好,即穷愁之日,彼此亦互敬互让,关怀体贴。近与三媳妇颇有龃龉耳。”

余闻“历来”两字,仍出于今之君之口,与昔日之“感叹”,不禁愕然。窃闻富人不仁,贵人多诈。先生骤贵,即染是疫,何其速也。岂不忆曩时之“遗嘱”耶?曷健忘之甚耶?想夫人亦受先生时疫之染,恐遭“马前泼水”之危。呜

呼,此墨翟之所以泣素丝也。

饭后,先生画帘厂之男女弟子四五人,晋谒先生于寒舍,欢乐之声,几使人忘年……

缘师弟之情挚,主人无由插嘴,于是,渐次退下。而客人谈于楼上“以鄙俚之琐语而哈哈”,楼下主人不禁而设想:余初见君也,醒时之我也;今见君也,余在梦中耶?抑君初见我也,乃庄生之蝶耶?今见我也,蝶之庄生耶?何一盛君而先后之截然不同乃尔耶!吁嗟乎,圣如庄周,亦难解周之梦蝶耶?抑蝶之梦周耶?既圣人尚然无法释疑之事,况鄙俗乎……

翌日,先生辞余赴昔日王播“饭后钟”之长塘画帘厂。回乐清之日,亦未见先生重临辞行。嗣后,至月缺重圆者再矣,仍未见先生如前时之鱼来雁往之函。呜呼,此弃妇之有待前夫跫然足音而莅者无日矣,思之怆然……

 

【作者】: 牟笃甫 【编辑】:林海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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