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杨明森先生在沈钦福先生处读了我的几篇拙作,尤其对《弃妇呻吟》这篇文言文,颇多龃龉,我以为生于今之世能遇古长者之风的杨先生,遂令人钦佩不已。比如章甫秋先生吧,他有时对我的全篇文章里只要有一字之疑,同样会提出他的看法,所以我对这些朋友,都把他们列入师长的行列在看待。然而,由于朋友们的诚挚,同时也促使我必须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作品,才不负期望。如有所指正,亦不肯囫囵吞枣,俾不负高情与厚谊。正由于以上的原因,故有时也申说自己的愚衷。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于不足。
这里,我对
就“青灯黄卷”来形容尼姑和尚的枯燥乏味生活,而在用词上同样冠上“青”与“黄”的色彩形容词,这能不能叫“华”?如写成“黯淡的油灯、枯燥的佛经”,同上面仅用“华”四个字来对照一下,文章究竟要不要文采?“山珍海味”这令人一见而流涎的四个字,如把它写成“山上的兽肉、海里的鱼虾”,相形之下,韵味如何?
文章贵华,如虎豹之丈必炳,犬羊之皮无华。而《史记》的文章,具有无比的优美艺术,它是古代文言文最佳的读物、确可与《骚》体媲美,并不是什么“古朴不华”。他把每个人物都刻划得栩栩如生。如果没有这种千变万化的艺术笔调,写这许多列侯世家的人物,会成唐玄奘西天所取的佛经了。
其实我们今天所批评的“华而不实”的文章,这里所说的“华”字,并不指词汇丰富、语言优美叫成“华”;用词贫乏,失去文采,才叫“实”。以上是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所强调的“文风”。硬要培养小学都没有读完的人去写小说。当然,只要把父母都写成是“讨饭”的,哥哥被地主抓去活活的打死了,妹妹抢去当丫头了……。这种万变不离其宗的阶级斗争,千篇一律的所谓的文学小说,随着他当时人在着而在着,他死了小说也死了,如果真的放到今天,还会有人去读他吗?
我相信西施衣褐,吴王不纳;杨妃乱发,玄宗掩袖。文章的主题哪怕很好,若凤孕之无彩羽,类似乌鸦,遂失珍禽之贵;修辞不美,如倩女之无华装,谁会投以青畸?前人有言:圣如尧舜,有山龙藻火之章;淡如古佛,有琼楼玉宇之号。参惯粗茶淡饭的僧尼,他们的毕生不知什么叫山珍海味,女有色,文有荜,如建瑜之与汉赋,又何疵之有!
文章黼黻四字,均属色彩之词,好像今人所说的红黄蓝白黑。故文章的本身也就是这些红黄蓝白黑而组成。不但仅此五色,而还得讲究色与色之搭配。然后才能成章。魏文《典论》强调文章而独立的艺术、并不是光用“载道”和应用,以及六朝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更加突出了它的艺木和色彩。
秦人闭关,以瓦缶为乐器,人击缶而声“铮铮”,闻者即眉飞而色舞。后开六国,始闻筝管之音,则立弃瓦缶矣。
介于我这篇文章中,曾提到我的朋友
嗣后,根据他的学生们告诉我,我这位受辱的朋友
再如《杨恽阵报孙会宗书》是一篇古代精彩的书信文。而他书里所引的《论语》“各言尔志”之义,这是孔子叫他的学生各人都说说自己将来的愿望。可杨恽把它拿来倾吐自己抑郁的牢骚,那么我们可否说他所引之典,辞不达意而逃题了呢?不!文章的用词,有虚有实,有的非说得彻底而不可,有的仅会意而以矣。只有这样,才会给读者带来遐想……。
今天有人对《红楼梦》电视剧中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爬灰”一节,却招到了批评。根据曹雪芹当时的原意,是用虚笔来渲染,让人去会意而已。《红楼梦》有的章回也都是如此。即如宝黛这样死生与共的恋人,书里看到过他俩拥抱或接吻的镜头,听到过他俩情话绵绵的声音吗?它的价值就是用虚的曲笔,不象电视剧里把秦可卿的上衣都脱得精光的,使人啼笑皆非,这就归纳为以和尚的典型写实例子。如能仍用曹雪芹的原意,仍以太虚幻境的虚渺飘忽得不可思议,不是更会给人带来遐想吗?此中妙处,有心人自会领略。
写《小二黑结婚》的赵树理,他的文章既没有风,也没有雨,更谈不上什么月亮和自然界了。由于他的用词,并不枯燥得如佛经那样的“朴实”,故他同样是名作家。
西汉贾谊的《过秦论》,写一千一百字左右,只觉得文采飞扬,读者还摸不着头脑,整篇“废话”。谁知它的精华,仅在结尾的十一个字——“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同样也是千古名文。谁是孰非,能说得清楚吗?所以说文章的笔调也如人面同,人面既张张不同,文章自然也人人有殊了。虚写直写各有千秋,华丽朴实各有其好歹,但总的一句,直言者,良友也。谨以识之,徐容改正,俾赋厥望焉。
话说多了,几近逃题。当时杨先生读这篇(《弃妇呻吟》的原文,大致如下:
余友
以上皆其过往。
先生之形修瘦,门齿亡而臼齿存者亦稀。颧微赤而血压高也、声微弱而气不充也、言简而情挚也、蔼然而给人可亲也。尝与余言及为求生存而腆颜立世时,抑郁之忱而溢于言表。此后遂为吾家穿堂入室之宾。嗣后其言及家居时,亦颇受妻儿之冷遇,时有龃龉而发生。于是,而于未死之前,先成“遗嘱”以明志。余读其文,不禁泪下。内容除满腹牢骚外,要言仅数语,死后只要薄棺一具,随便埋于何处均可……
余性僻,无多友,仅二三知己而往来,亦一一为先生作曹邱而推介之。如本城耆
七九年,台
春雷动,龙蛇不安于蛰户,“四化”召,志士思奋于康衢。未几,先生受聘于旧日执教之雁中,颇受该校校长之青睐。
八四年,从长塘画帘厂其弟子辈传言,
每年三秋佳节,金桔飘香之时,诱使外地来黄探亲访友者,陆续不竭于途。其日晨,余刚起床,闻老伴在外笑声,言:“佳客临门矣”。声刚落而辄闻革履“国国”之声。
坐谈时,先生从随身所带——仅容一书——之小小新型公文包内取出其近作七律两首。据言是
其日,余因友朋从远方来,亦效
路上边行边语,余告外地朱公数来函而询君近状和新通讯之处,而先生闻此,似未曾注意及此,亦未转询前时诸友人安否,煦煦然取其诗于公文包,洋洋然释其诗
从日中而出,傍晚而归,整三数小时,除先生畅谈其与新贵诸友人来往之和诗外,余与林君仅唯唯而已。其间余遽有所思,古语有云:贫不能与富交,贱不能与贵交。盛君贵矣,余尚故我,此中情趣变迁,已失旧时之共语矣。思之不胜感叹。
晚饭时,先生告余,彼今晨已见郑君矣。余未审先生专程晋谒,抑路上邂逅耳。郑氏旧日阀阅门第,今系华侨眷属;中学教师退休,又本城之诗人。曩先生落魄于画帘厂时,由余介绍而认识。缘郑君好成宫体之诗,喜谈妇女之状。虽已
“杖国”年华,仍有小郎风度,时人匪之。先生在黄时,同样对其颇有微言见责。而今身穿锦衣又旋第二故乡之
饭后坐谈,频频然均属东西南北之絮语。老妻沏茶时,余突然似有所袭,辄询及其夫人而今与其相处之状,有否改善?讵先生怡然而答日:“我两老历来关系良好,即穷愁之日,彼此亦互敬互让,关怀体贴。近与三媳妇颇有龃龉耳。”
余闻“历来”两字,仍出于今之
呼,此墨翟之所以泣素丝也。
饭后,先生画帘厂之男女弟子四五人,晋谒先生于寒舍,欢乐之声,几使人忘年……
缘师弟之情挚,主人无由插嘴,于是,渐次退下。而客人谈于楼上“以鄙俚之琐语而哈哈”,楼下主人不禁而设想:余初见
翌日,先生辞余赴昔日王播“饭后钟”之长塘画帘厂。回乐清之日,亦未见先生重临辞行。嗣后,至月缺重圆者再矣,仍未见先生如前时之鱼来雁往之函。呜呼,此弃妇之有待前夫跫然足音而莅者无日矣,思之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