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岁的哑巴外婆站在冬夜的风中和我告别，她不会和我说“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只是向我挥着手，她的满头白发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哑巴外婆只会用手势表达内心的情感：向你挥挥手、两手使劲地拍拍你的胳膊、紧紧握住你的手、对着你竖起大拇指……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她常用手势，所以她的手特别巧？

小时候，每当快过年了，母亲总把外婆接来，为我们姐弟三个做几双新鞋。纳鞋底是外婆的绝活，只见她戴好眼镜，套上顶针，再穿针引线，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闪亮的纳鞋针，朝花白的头发上擦几下，接着往厚厚的棉布鞋底上扎过去，用顶针顶一下，最后用特制的木钳子拔过线，一针又一针，针脚扎得又匀又密。后来我在鞋摊上看到补鞋匠用补鞋的机器在几层棉布上绕着圈子摇几下，就摇出了一只鞋底，针脚很粗糙，鞋底也不厚实，相比之下，外婆纳的鞋底简直就是手工工艺品了。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外婆，她可以不受外界一切音响的干扰，只知道用一双长满老人斑的手埋头苦干；她也不可能浪费时间和别人聊些家长里短，甚至去搬弄是非。她练成精湛手艺的奥秘也许正在于专心致志。正常人做事，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事，如果能够不说一些无用的废话、牢骚话，充耳不闻外界嘈杂的声响，从而忘我地全身心地投入，获得成功的概率也许会更高一些吧。

外婆不仅能纳精致的鞋底，还能制作结实的“铁扫帚”。“铁扫帚”是一种小树，当它长高后，枝条毫无章法。外婆把“铁扫帚”从地里拔出来，晒一晒，先把根部削得光滑些，当作扫把，再剪去多余的枝条，拿出铅丝将茂密的树枝分扎成连在一起的扁平的几部分，最后制成一把把扫帚。当外婆手握尖嘴钳，熟练地夹住铅丝的两头，然后旋转出很紧密的麻花状，她那双擅长做针线活的巧手拿起工具来还颇有几分机械工人的样子呢。

虽然外婆心灵手巧，可我小时候却不喜欢她，经常懒得理她，甚至白她几眼。只因为别人的外婆有着油黑发亮的头发，发髻光滑圆润，而我的外婆，顶着的却是一头几乎全白的乱发；别人的外婆能说会道，书里描写的那些乡下外婆还会讲故事，甚至能唱好听的童谣，而我的外婆不会说一句话，“咿咿呀呀”地发出一点声音，还常常要被邻居小孩取笑，使我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觉得丢了所谓的“面子”。不仅如此，外婆六十岁不到就掉光了牙，她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全是假的，当她晚上睡觉前取下假牙，我望着她干瘪的面颊，凹进去的嘴唇，觉得她是那么丑，当时我认为“老掉牙”就是形容又老又丑的一个词。

长大懂事后，觉得不应该讨厌外婆，因为她太不容易了——中年丧夫，又不幸吃错药变成了哑巴，含辛茹苦地把三个舅舅和我母亲拉扯大，自己却有苦说不出。小时候常随母亲到外婆家去玩，先乘车到路桥，再乘汽船“突突突”地驶到温岭泽国的乡下。以后就很少有机会去看她了，虽然交通比起以前方便许多。可每次母亲把她接来，我总要去和她坐会儿，默默地以欣赏的眼光看着默默做事的她：看着她的巧手，又戴上顶针缝着橡皮筋脱落的袖套；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觉得自有一种风度；看着她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像她和蔼的面庞仍停留在六十岁，而我回到七八岁的童年。面对她的时候，目光中没有了嫌弃……有几次带孩子去，我教孩子看着外婆，用劲吐出“太婆”两字，再用右手食指轻轻指一下外婆，接着竖起大拇指，表示“太婆，你好！”之意。我相信外婆读懂了儿子的哑语，因为她点着头，脸上笑开了花。

今年正月，她被母亲接来小住了一阵子，我在她准备回家的前一晚赶去看她。她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洗碗。见到她动作利索地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我对母亲开玩笑说：“如果没有年龄限制，外婆还能够到饭店里应聘服务员呢！”外婆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只是笑着。我也笑着，过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我的操劳了一辈子的外婆，我在小时候不懂得尊敬她。现在，我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并且明白了：人的尊卑并不靠别人来体现——如果外婆没有残疾，我也不会尊贵多少；外婆又聋又哑，我也没必要在小伙伴中自卑。舞蹈“千手观音”的表演者也都是聋哑人，可她们用心灵领会了音乐，并通过多么美妙绝仑的手势表达出来。他们的亲人只会为他们感到骄傲。我也骄傲有一个勤劳善良的哑巴外婆，她用一双灵巧的双手默默做过的事情数不胜数，有些事情正常人也不一定比她做得更好。她是我心目中的千手观音。

在那个冬夜的风中，我和她告别，她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使劲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真想拥抱她一下。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到她朝我挥着手，她的满头白发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我爱哑巴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