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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何笑微)
2008年10月10日 10:43 来源:《黄岩文学》(第十期) 【进入论坛】

那天闲着,去了趟东禅巷娘家,碰到了正与母亲闲聊着的邻居阿华娘。彼此寒暄间,顺便问起了她的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子女的近况,并由此又谈及当年与她隔壁而住的“打洞”一家,竟惊闻他家长女小芳因患癌病比“打洞”早死几年的噩耗。

乍一听,使人惊谔,眼前立马浮现起一张红喷喷笑盈盈的圆脸来……我怎么也不敢将这张充满活力的笑脸与“死亡”这两字搭上界,我再一次痛切地感受到了老天的不公!

当晚,辗转反侧,矇眬中那张笑盈盈的园脸怎么也挥不去——

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有十年时间,距我家有五、六个门面,即阿华家的隔壁,租住着一户父亲被周围邻居唤作“打洞”的人家。其房主就是与他家尚隔着两户的卖蚊虫香的 “两刀半”。

“打洞”租住的这间两层楼房,属老式砖木结构,坐南朝北,面临东西贯通的东禅巷。“打洞”家与左邻的阿华家以及右毗的翁鼻头家,中间只隔了道篱笆夹泥墙。明眼人一看就知此楼当初它是同属一个户主的,只因时代变迁,特别是经历了土改才形成了后来的一间一户的局面的。

说是楼房,其实非常低矮,且前高后低,似农村中常见的畚斗楼。想是有些年头了吧,岁月的洗礼使得它看上去是那样的简陋破烂。又因是一间一户,每户都少不了盘踞着一张木楼梯,使得这种深不过6米、宽不过3米的居室于低矮中更显逼仄了。“打洞”家也和左邻右舍一样,在这间丁点大的楼屋里,楼上铺床睡觉,楼下烧饭劳作。

“打洞”其人,自然有他的真名实姓。至于被人称作“打洞” 者,当是被人按借代的修辞格给起了外号,并与他的职业有关。说白了,他无非是一个肩挑小铜担,手打铁板串,串街走巷,一路吆喝,过四邻经八乡,专替人在破了或裂缝了的盆碗器皿上打洞补漏,赚些小钱以养家糊口的小铜匠而已。按理,他的外号应该是“打铜”,而不是 “打洞”,但人们分明是将这“铜”按“洞” 的声调来念的,在黄岩方言中,两字的声调还是有明显区别的。是人们故意含混其词一语双关,还是无意中将两者的音读别了,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什么时候都别小瞧了这些没多大文化的我的邻居们,他们给人起外号或绰号的本事可大着呢,并且往往还无师自通地采用了修辞格,既形象又高度概括,于二、三个字中,集家中排行、社会职业、身体残疾等大全,一有人开口叫,便很快地被四邻八舍所接受和流传,往后除其本人和亲族,他的真名实姓则会退其次甚至被遗忘了的。以致死后更是以外号或绰号根植在后辈人的记忆中。那个时代,生活在东禅巷这样的以手艺人为多的市井街巷,不被人起外号或绰号是很少的。在已经过世了的老辈人中,有解放前从南边温岭逃荒过来以做豆腐为业后来三个儿子及孙女都在豆腐社的“豆腐脑(佬)”;过去开剃头店后来兄弟叔伯辈均在黄岩城里大大小小各理发店剃头的“剃头六”;瘸着一条腿进进出出贩卖些螺丝等海鲜的“老摆三”;解放前三月廿八“驱鬼节”上走在瘟神前面开道的众多小鬼中专扮头上插两把半利刃的“两刀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小一辈的,有子承父业以穿棕棚藤椅为业的从娘胎下来就没有鼻樑只露两鼻孔的“翁鼻头”;脑袋上长一只鸡蛋般大小肉瘤的“洋蕃芋”;耳朵上生肉丁的“老鼠奶”;瘦小贼黑的“乌皮亮”;即使夏日里也未见其母给洗过澡耳朵后脖颈上满是油垢的 “昌金猫”;终日挂着两条清鼻涕说话嗡嗡响的“老鼻头”等等,多得没法细说。

那时的“打洞”,四十左右的样子,中等偏瘦。大背头,方圆脸,高鼻樑,深眼窝。由于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使得他的脸色和头发,都象焗了油似地呈现出一片褚红色来。记忆中,似乎没有他为邻居补缀盆碗的印象;有的倒是夏日的午后搬一张懒椅躺在阿华奶奶门前空地上看书;夜里躺在小荷娘屋前空洼上向乘凉的男女老少神吹海聊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好象他在东禅巷居住的几年里,每年的夏季似乎都要比往年炎热,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夜间在露天里剩凉的习惯。尤其是家里居室如“打洞”这般的人家,在连续几天高温期间甚至要整夜露宿于屋外。记得一到傍晚,这些人家的老婆孩子,就开始忙着往外搬板凳竹椅的了,贪省力的就放在自家门前廊檐下。不然,就多花些力气搬到小荷娘门前的空洼上先占个位子放着。一待夜幕下来,这些人家的大人小孩就来此或坐或躺地纳凉开了。有条件的还在旁边点了蚊香,边摇着蒲扇边说些日间的所见所闻。这是夏日夜里小荷娘门前空洼上时常见到的一道独特的风景。夜黑有碍人的视物,但丰富了想象力。满天的星斗和皎洁的月亮,更使人浮想联翩。一些人甚至变了性情,日间不爱说话的竟然也来上了几句笑话;平时爱凶神恶煞般大声吼儿女的,这时竟也变得温言细语起来。但不管怎样,其中最为活跃的当数“打洞”的了,什么封神演义,什么天南地北的八卦新闻和小道消息,以及根据看过的小说里的一点印象再按自己的想象大肆进行一番胡编乱造的所谓民间故事,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笼了……其经典名篇 “廿度(傻瓜)走亲眷”、“窟(胯)臀战”在邻里间盛传不衰,叫人至今记忆犹新!

实际上,对于“打洞”的口才和会讲好听的故事,就如有人讲冯巩会讲相声一样不稀奇。 为了一家六口的生活,“打洞” 除了日间挑着小铜担串街走巷招揽生意外,他还有一招谋生本领。就是时不时地在晴朗暖和的夜晚去街头说书卖梨膏糖。听人说,他以前是有正式工作的,还是宁波监狱里的一名财务人员,娶的妻子也是宁波人。前面三个儿女还都是在宁波生的。至于后来全家定居黄岩那是因“打洞”被开除工作遣返原籍的结果。而东禅巷是否是“打洞”一家回到黄岩后的首选落脚点,以及他们一家具体那一年住到东禅巷的,邻居们谁也说不清。等到我对他们一家有印象时,他家已是一个四个儿女的六口之家。小芳的肩下除了两个弟弟之外,还多了一个跟屁虫似的小芬。有人说小芬是在东禅巷出生的,那时小芳都有十四、五岁了,小芬还才四、五岁的样子。小芳和妹妹还有她的二弟仨相貌相象一些,都有一张小圆脸和镶嵌在这张小圆脸上的一双不大但乌黑锃亮的眼睛。唯有她的大弟阿文最像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有一张电影明星向梅那样的脸庞,一头自然卷曲的秀发,端正的五官和中等匀称的身材。如果有钱稍加打扮,不是整日穿件洗得非灰非蓝的大襟布衫的话,肯定是个美女。所以阿文端正英俊的国字脸配上挺直的尖鼻和稍有下凹的双眼,给人很有几分西方美男的感觉。其实撇开他们姐弟不说,单论他们父母之间的相貌,倒也有几分兄妹般的夫妻相的。只是丈夫的两眼窝要深些,脸长些,下巴圆些,鼻头也大些,不象妻子似的有鹰隼般的鼻尖。所以除她的大弟之外,要把小芳姐弟仨一定说成是只象父母中的谁,还是有点难的。

至今我已记不起小芳的鼻子是尖是圆了,更记不起她的嘴巴和牙齿是否红润洁白小巧整齐的了,留在脑海中的唯有那张红红圆圆满脸起着笑靥的脸庞和那双镶嵌在笑海中熠熠放光的黑眸……

与父亲的以一张嘴闻名邻里所不同的是,小芳是以纺麻快扬名在四邻间的。

  凡六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大多还记得六七十年代间差不多各家各户都干过的诸如纺麻拣猪毛之类的家庭副业的。其中纺麻又有粗麻和细麻之分。粗麻纯用手纺,是织麻袋时用的纬线,而细麻则是要放在两脚踩动的麻纺车上手脚同时配合着纺的,是织麻袋时的经线。纺成的线按质给付工费,分三级,每级差5分钱。粗麻线每斤1至2角,细麻线每斤3至4角。那时,挣这么点加工费也并不是你想挣就能做的。首先要去居民小组长那申请登记,然后居委会视家庭困难程度先后发放麻卡,以后就凭麻卡定期定时地去麻纺厂领取限量的麻丝来加工。每次领得的麻丝绝不会超过10市斤,挣死了也才几块钱。可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几块钱在一个家庭中还是不可小看的。为了尽量多挣几个,人们争着纺加工费高的细麻线,使取得细麻卡的难度增加。那时我家经申请只取得了1张纺粗麻的麻卡,居民小组长说我家一是申请得迟,二是不属贫困户,三是我尚是小学在读生和家里没有当时称作“麻机”的纺车。按年龄,小芳只大我四、五岁,可早就息学在家,她家六口人,没有一个正式工,居委会照顾着给了母女俩各人1张细麻卡,在有麻纺的日子里,母女俩两架纺麻车一左一右摆开了纺。她家除“打洞”和小芬外,两个弟弟也会纺。在赶任务的忙季里, 2架麻车机,以小芳和母亲为主,母子四人轮流着,每日能纺2斤麻线,抵一般人家的2、3倍,令左邻右舍又惊又羡。当年,我们这些家里纺着麻线的女人们,几乎都有过站在她家廊檐下看她一家纺线的经历。回想起来,小芳的纺线技艺的确要比一般人熟练老到,看她的纺线简直是一种享受。只见她坐在麻车机前的方凳上,两脚一上一下地踩蹬着踏板,在隆隆的机鸣声中,身子微微晃着并稍欠向一边,使轻握着麻丝的左手斜提着向后抽拉,右手则将左手刚抽出的线搓着捻着把着往进线口送,线轴子转着,线筒子绕着,……就在这一抽一送,两只手象白鹤亮翅般舒展自如的配合中,卷轴上玉米棒般的线筒子似孕妇的的肚子渐渐地肥鼓了起来。

当年,纺麻技艺堪与小芳一比的,不是我们邻居中的某位女子,而是那个被我们呼为“贼光”的小芳的小弟。她的小弟尽管是一个男孩子,但与我们几个同龄的女孩儿一起玩过飞花纸、打贝壳、清兵拔(捉)绿壳、游猫幽(捉迷藏)、捏泥巴等游戏。同伴们之所以称其为“贼光”,是谓他特灵光的意思。他一双黑眼睛锃锃发光,个子虽小但跑得飞快,玩清兵拔绿壳游戏时,不管是“清兵”还是“绿壳”,双方都争着将他招入自己的一方。他想抓谁无需费多大劲;可轮到人家抓他,那就难了。追他的人往往眼看着就要抓着他了,可临了被他身子一缩腰子一扭就如泥鳅似地哧溜一下给窜远了。那时他才十来岁,既要上学,又是男孩子,平时让他纺麻的时候也不是很多的。但灵光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管放在哪都行,眼到心到,学啥象啥。

她家除了人多纺线技艺高超之外,纺麻车也特别。铁轮子代替了木头轮子,转轴上按了钢珠轴承和加速轮,踩动时,声音响又沉,转速快又稳。用不着多说,谁都会猜到这一定是经她爸“打洞”改装后的杰作。

因了这,“打洞”及“打洞”一家人,一度时期又被左右邻居半是赞叹半是嫉妒地热议了一番。

邻居几年,不要说我从未与小芳在一起玩耍过,就是在一起闲话聊天也是极其少的。一是她大我好几岁,两家又隔开了一定距离,在年龄和居住上都有隔阂;二是出身于这样家庭的小芳,早早息学,与父母同撑一个家,终日为生计奔波忙碌,是没有功夫串门结伴闲聊的。即使有机会闲聊上几句,也大都是在黄中河埠头洗衣服和在小荷娘门前晾晒什物时,或在麻纺厂排队交麻线排队领麻丝时,且聊的也无非是日常生活琐事。有次我与她在小荷娘门前空洼上的闲聊内容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冬日的午后,刚洗了碗涮过锅的我,因离上学的时间还早,就去了对过的小荷娘门前晒太阳烤暖,遇见了经常在那编织麻线篮的小芳。那时的小荷娘门前的这块空洼,对于我们左右邻居来说,的确是块风水宝地。它不但是一班孩子们嬉戏玩耍的聚集地,也是大人们平时晾晒什物和烤暖乘凉的好去处。在滴水成冰的冬日晴天,人们更喜欢聚集在这里晒太阳取暖。尤其是午间辰光,有端着碗来这里边吃边聊的,也有边忙乎着手中的活计边与人搭着白搭的,其热闹程度不亚于新闻发布会。而小芳家因是坐南朝北,南面没有窗,唯一透光换气的北面进出的门,开着嫌冷,关上又影响干活,这使得她和她的家人更是成了小荷娘门前的常驻大使。所以,那天当我赶到那里时,一眼就瞧见了正背对着太阳织篮子的她。只见她象往常一样坐在矮竹椅上,低头编织着身前方凳上那只让重物给压住一端的麻绳篮子,与她面对面坐看着的,自然又是那个拖着两根清涕的小芬。当我对着太阳不断地揉搓着因刚洗了饭碗而又凉又湿的两只手时,她笑着问一旁的我是否刚洗了衣服。我告诉她是洗了饭碗,她有些诧异地说,你洗了饭碗的手都这么清爽呀,怎么我的就没有你这样清爽呢?听她这么说,我才注意了一下她那不停编织着的两只手。果然,由于经常提锅倒洗碗水的缘故,两只食指的一侧腻满了墨黑的锅灰,特别是她那两个红中透着黑,胖乎乎象烤面包似的手背和10根红萝卜似的手指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很是显眼,有的甚至破了皮开始溃烂……我说,你的手这么脏,上面连锅灰都腻积着,是不是洗过碗后没用肥皂清洗呀?她更是吃惊,说真不知道洗过碗后还要用肥皂清洗这码事。于是,由各自的生活习惯,聊到了各自家里的衣食住行。从她嘴里,知道了我从未去过的她家的楼上,只铺了两张床供一家六口人睡。她和妹妹跟母亲仨睡一张床一床被,她的俩弟弟则和父亲仨睡一张床一床被。要不是听她亲口说,真叫人不敢相信。我说,仨人挤在一起,不觉得难受吗?她笑了,以致眼窝下颧骨上漾起了一个个的笑靥,说,呒羔的,我们都这样睏的。

的确也是,在那个年代,靠小铜担和梨膏糖的零星收入养活六口之家,并还租着他人的房屋,其贫困程度是完全可以想见的。而他的这两种营生,很难保证每日都有生意,往往要白跑一日白辛苦一夜,如果碰到天气不好或身体不适,连着好几天没有什么收入家中遭遇缺粮断顿的情形是不足为奇的。至于她们一家又是如何应对这种难关的,在隔壁邻居里似乎也不成秘密。因左邻右舍间就隔着这么一道简陋的篱笆夹泥墙,不单放个响屁隔壁三间都听得着,就是有心想打探邻居正在做什么也只须在篱笆墙上找个掉了泥巴的洞眼凑近一看就行。阿华娘说,过去小芳家即使碰到没米下锅的日子,也不开口向邻居求借。第二天的早上,小芳母亲还是会早早起床,按时起灶点火,啪哒、啪哒地拉响风箱,与隔壁邻居的风箱同鸣合唱。她要烧一锅开水,灌一瓶热水,让全家六人各喝上一大碗开水;她要让水汽蒸雾氤氲一下房间;她要营造一种与邻居同在忙早饭的气氛。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也只有等到小芳出去将取得的加工费换回米烧成饭时,两个上学的兄弟才能吃到由母亲或父亲给送到学校的饭团……所以,盼着母女俩的加工活能及时兑换成现钱,成了当年她们一家的重要大事。当年,想他们一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但我翻遍脑海,就是没有他们一家丁点忧愁的印象。她的妹妹当然不用说了,象跟屁虫似的,整天跟着姐姐,拖着两条清涕,傻呵呵地,小脸蛋上挂满了笑容。这也难怪,才几岁的人还根本不知道啥叫忧愁呢。但小芳和她的母亲整天也乐呵呵笑盈盈地就叫人不得不佩服了。尤其是她的母亲,夏日剩凉会上“打洞”讲故事时,端把小竹椅坐在丈夫的懒椅旁。笑盈盈地不时拿扇子替丈夫扇上几下赶一下蚊子,那种非一般语言所能表述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洋溢一脸的。就是她,平时周边一有风吹草动,诸如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天上飞过了几架拖白烟的飞机,东禅桥头的马路上过来了一队敲着锣戴着高帽游街的地富反坏右,驶来了一辆黄总司小将环城绕圈抖威风的坦克,迎来了一列发丧或娶亲的队伍,必定要丢下手里的活儿跟在我们一班孩子的后面去领略一番的。还一边快步往前赶着,一边笑盈盈地冲着两侧探头出来的邻居用不无宁波腔的黄岩话大声地鼓动呼唤着一起去桥头赶热闹瞧稀奇的,一定是她。

现在想来,她们一家人的乐呵劲,一方面固然是性格使然,但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则是受了洞悉世态炎凉的“打洞”影响,有意无意地以其豁达、坚韧示意于众人面前!

已记不得小芳一家是73年还是74年搬迁他处的了。自她家搬离后,三十年来,我偶尔在路上远远地看到过她的父母和她的大弟。这种虽认识却不作招呼的 “路逢”,不能使我知晓他们一家六口搬走后的情况(哪怕是一点点)。想她父母该是住在南门敬老院附近的,因为我都是在此地分别看见他们俩的。看见“打洞”时,记得好象是95冬天的某个上午,骑着自行车的我与两手插在黑粗花呢长大衣的口袋里正朝巷口走去的他在斗鸡巷口迎面相逢了。因为是骑着车子的擦肩而过,所以不及细看,只能是粗粗地一瞥。他依旧是大背头,酱紫色的长方脸上,深眼窝,高鼻梁。就如迎面刮过的一阵风,很快我就将这事淡忘了。而与她妻子的某天“路逢”,则是2年前的事了,当一看到她时,第一个感觉就是仿佛时间倒流了似的,她真如我母亲所说的,就象喝过仙人水,怎么也老不去。的确,三十年的岁月似乎对她不起作用,同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同是一头乌黑卷曲的短发,当年才四十来岁的她,却因为老是穿件非蓝即灰的斜襟衣衫,使得她就有了五十岁的模样,而今虽过去了三十年,仅因为穿了件时新的淡咖啡色的羽绒衫,就使她看上去至多也不过就六十岁的样子了。 “她怎么会老呢?!以前这样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何况“打洞”落实政策有了退休金。现在虽然“打洞”已过世,但两个儿子很争气——都发(财)了。待她好得猛,叫她想吃尽管吃,想嬉(旅游)尽管去,用钱尽管(向他们)要……”一次我和母亲不知怎的谈到了“打洞”夫妇时,末了母亲如是感叹了一番。这次与母亲的闲谈,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也仅是“打洞”去世了的消息,就是他的两个儿子缘何发了,我同样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听母亲说其大儿子办厂,小儿子在银行工作(算得上是子承父业),至于小芳姐妹究竟怎样就更不知道了。是母亲从未提起过,还是母亲絮叨时我未上心记住,已搞不清了。现在乍闻她过世,且离开人间已有十来年,真有点猝不及防。阿华娘说,小芳死于绝症,至于具体得什么病她说不上,只晓得她二十来岁就结婚,嫁的丈夫不怎么好,生了两个女儿,摆摊卖早点本来就苦,还经常要遭受丈夫的打骂侮辱,忠厚老实的她将委屈一味地闷在肚里,有病也挺着,只盼再熬几年把两个女儿苦大,指望老来托女儿之福过个舒坦日子的,怎奈毛病进身已无缘人世……

一个勤劳聪慧的女子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才四十多一点,就离开了热爱着她的父母弟妹,离开了她满怀期望的两个女儿,……小芳的悲剧,既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如果说,没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众所周知的我们国家的一个个运动,小芳的父亲就不会被开除公职,小芳就不会失学,就不会过早地担当起与父亲共挑家庭重担的责任。就会得以按部就班地读书,以她的聪慧勤劳,肯定会成就一番学业,肯定不会这么早就结婚,肯定不会嫁给这样粗鄙的丈夫,肯定不会积劳成疾还没享受到好生活就这么早地逝世,肯定……

哎,现在,当我享受着明媚的春光,看着窗外操场上龙腾虎跃的学生,感受着这四周无处不在的勃发生机时,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勤劳乐观温柔善良的女子已与我阴阳相隔!

我不由得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小芳的母亲弟妹日子越过越好!愿苍天开眼,让天下所有的好人终得好报!也愿小芳的悲剧永远不再上演!

 

作者简介:

何笑微,浙江黄岩人,现供职于黄岩区环保局。

 

 

 

 

 

 

【作者】: 何笑微  【编辑】:林海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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