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又到了,阳光照进村庄里。
村庄是狗们的世界。村里几乎每家都养狗,狗的身影在房前屋后晃悠,有的守在家门口,冲着从它眼前走过的陌生人狂吠;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从村头窜到村尾,吠叫声此起彼伏,在阳光下飘来荡去,成为村庄的一部分。“张家的狗叫了,李家的狗跟王家的狗打起来了。”有经验的村民一听狗吠,就知道谁家的狗在干吗。
村里大大小小的路,没有好好地规划,弯曲着绕过一些水塘,一堆土块,几棵大树,似乎随风飘落,想延伸到哪儿就到哪儿。有的在路中央垫些石块,有的什么也没有。野兔在这些路上来来往往,喜欢把粪撒在路面上。一条磨损得晃悠悠的路,被踩断了半截,另一半挂在沟渠边,沟里长满野草,水中浮了些水草的老根,许多田螺贴在草根上,密密麻麻的,似乎在聚会,它们的交谈如同梦中的呢喃,人是听不到的。一些大田螺枯死了,临死前将吸盘埋进土里,试图吸出些水来,捉一颗用脚踩开,随着响声,田螺的壳碎了,一窝乱哄哄的蛀虫浸在一股臭水中,蠕动。田野上大大小小的沟渠清晰地穿过菜地、稻田、桔园。沟渠、水塘是鱼虾们的乐园,这些鲜活的小生命沾染着乡村悠远的血脉,灵动而自在。
稻子熟了,橘子也黄了,可村民还在等候,一动不动。许多年前,他们就在那儿。翻地,播种,摘桔,割葱,娶妻,生子……他们的家门也很少有关上的时候,总是敞开着,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装,只是随意地摆些凳椅。一些村民坐在树荫间聊天:谁家的萝卜地里昨晚来了小偷,拔了好些萝卜,还拉了一堆屎;谁家的女儿没结婚就生了小孩;土地爷寿辰请的戏班子快到了,哪出戏最好看,哪出没啥看头;现在经济适用房征地要七万五千元一亩,高速公路征地那回才补了一万元一亩地;谁家昨天丈量了几亩地,可以卖多少钱;最后唏噱着村里最有能耐的人,在城里开工厂,买了许多地,并将生意做到国外……吹吹风,晒晒太阳,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
这个秋日并不比其他的秋日更明媚。
秋日的午后,为土地爷祝寿的戏班子来了,仍是去年来过的临海戏班。水泥搭建的戏台前,围上布景,竖起喇叭,台柱前的黑板上,挂出戏名。入夜时分,灯光亮了起来,一盏紧接着一盏,在远远近近的乡野间闪烁,那是村庄最温暖的时刻。不久,清脆的乐曲声连同咿咿呀呀的唱词声被风吹起,时续时断,飘飘渺渺地弥散在乡间清凉的夜色中。
一阵浪漫的气息刮过村庄。
炊烟贴着房顶,在静风的天空中缓缓上升,悄无声息地飘向田野,像村庄的灵魂,也不知要去哪儿?四处闲游的蚂蚁,乱槽槽地绕过墙角、柴垛,穿过草丛,到了橘园里,欢舞着触角,又极快地爬上桔树杆。跑了好长一段路,不知疲惫,似乎每只蚂蚁都有自己的思想,我行我素,又似乎漫无目的,它们从来不属于谁,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阳光穿过炊烟,漫过屋顶,洒在橘林中。
橘林到底有多大?一株橘,一块地,一洼水塘地量过去,不知多久才能量完?连绵不断的橘林,深得望不到头的路,让你不经意地迷失,已经走出来,又融进另一片橘林中。随意进出的只有风和阳光,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进来,它熟悉橘林里每一只橘子细微的裂缝。
进入一片橘林其实很容易,但它的秘密永远向你紧闭。橘林中的小径伸向不知名的远方,路旁的石块,不规则地垒着。橘树长在从前曾经长过的地方,没有人会注意它们。开过几次花,结了多少果,连它们自己也记不清。
一棵树。如同生命中的轮回。
橘林中,一位皮肤晒得黝黑的橘农告诉我,种庄稼是件乐事,不费脑筋,不需要很多的本钱,既没有压力,也没有风险,烈日下的劳作一年之中也仅几天,挺自在的。他的贫富与橘树息息相关,所有的收成来自土地,土地的根脉密密麻麻地散布在他的记忆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时候,风轻轻地吹着,林子很静,心也静。
灿烂的阳光下,一位柱拐杖的老人被人搀扶着,在丈量自家的田地。他的眼花了,背驼了,腿硬了,但哪株橘、哪块地是自家的,却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他就在这上面翻来覆去地折腾,土地是烂熟于心的,费不了多少心思,闭着眼也能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背着手,在橘林边转悠,看稻谷的长势,看橘子青了又黄,橘枝剪了又长,青草枯了又绿,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变幻的只是心境。
过不了多久,橘林将被推土机推平,再也没有生存下去的理由了。村民将要搬迁,也有一些村民会留在这里,住进高楼,从此远离橘林和那些狗们,多年前的村庄只能出现在他们的梦境里。
一座空荡荡的村庄。时光流过这个村庄的时候,改变了许多东西。
土地站在时光之外,看一个村庄,一种命运的走向。
如今它们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