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坐在回廊下，和已显老态的李树枝干一起浸沐冬阳，等待渐趋升腾的温暖。我静静地坐着，不看书，不听音乐，也不作无谓的遐想。
回忆已经和我断开，一部分散失，一部分像南太平洋上的远古沉船，难以打捞。所以，我记不清与上一次在同一地点同一季节的静坐隔了多少时间，又变幻了多少阳光。那时，门前的李树还未下种，院东边石榴树的落叶铺就一层粉黄。我很小，我的世界也很小，除了三面环山的小村子，我所知道的，就是在这修生养息的冬日里，在温暖的阳光下，我的祖父说给我听的：故事传说、庞大的船只、长长的火车以及大鼻子的外国佬……。其中有一些故事就是从山上长出来的，还有一些故事，是之后长出来的，关于小女孩和她祖父的故事。
太阳从山冈上出来不久，还未驱散积于晚间的烟蔼，穿透烟蔼的诡异光线，总是垂垂老矣，却又亘古常新。江南丘陵的冬天，沉淀的老绿是主要色调，间杂着斑斓的嫣红、嫩黄和枯黄，仿佛沧桑过后的心情。
山最高处凸出的矮峰线条柔和浑圆，形如和尚脑袋被称为和尚岩。和尚岩的正中间有几块嶙峋的乱石，在十年前可以从山脚下看得很清楚。近年来林木愈加繁茂，把十多年前裸露的大石头遮蔽地严严实实。和尚岩下，有着最红润饱满的覆盆子，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尝过它的味道，童年的酸甜，经久难忘。覆盆子年年开花，年年红，但苔藓与落叶定覆盖了旧日履痕。先人杳去，空山寂静，它们惟有纷纷熟又纷纷落。
被火焚毁后的山冈，经过二十年的复原，葱茏的草木覆盖了旧日的伤疤，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山腰葛蔓于橘，村空了山自然也任它荒，夕日忙碌的人影随着高速公路流到它乡。他们握的是祖祖辈辈传下的用来种橘的锄头，扣问的已是陌生的土地。橘林右边有近五十亩的枇杷林二十年前还不曾存在，之前生长着一片古老的茶园。春天里新芽初发，村里的女人小孩都会涌进茶园，山林经过了寂寞的冬后开始热闹。也有人新火试新茶，品尝岁月的幽甘。
关于茶园，还有一个很美丽的故事，祖父跟小女孩讲了许多遍。在茶园里劳作的贫家小伙有一副妙喉，淳朴的歌声引得山脚绣楼上的官家小姐推窗探个究竟。四目交汇的刹那，浓浓的情绪在小伙心中暗生。官家门槛高，小伙相思难以排解，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要求父母将其埋于小姐绣楼之下，化为一硕大的田螺，田螺上生出一翠竹探到小姐窗前。小姐饮竹叶上的露滴受孕，后诞下一子。这个故事与《华山畿》所记载的有些相似，小伙必也和南徐士子相同：“悦之无因，遂感心疾”吧？《华山畿》为《梁祝》的雏形，最后小姐慷慨投入书生的棺中，故事噶然而止。而小村子里善良淳朴的先民，索性以生命的延续为结局。他们心目中，生命的最大的意义就在于繁衍与传承。
橘林的左边村子里的人都称呼为杨梅山，那是一块我心中长存的柔软忧伤。在温暖渐渐升腾的时刻，在小女孩被祖父肚子里的故事感动地流了几回泪之后，祖父总会久久凝视对面的山，神情渺远莫测，轻轻地叹息：“大囡，阿爷以后会到那里去守山。”
最初，小女孩回答：“我跟阿爷一同去！”
“傻孩子！阿爷去守山是要变成山上的泥土。不会回到家里了！”
“那我也变成山上的泥土！”
“大囡会长大，变成大姑娘，就不要阿爷了！”
“我长大了也要和阿爷在一起。阿爷，人都会变成泥土吗？”
“人和树一样，都是从泥土里生长起来，又变回到泥土里去！”
……
小女孩看看山，看看祖父，一脸茫然。
几年后。祖父抬头看山，不经意间又提到要去守山。
小女孩急忙捂住祖父的嘴，霸道地说：“不准去！”
又几年。
小女孩变成了小姑娘。听到同样的话，她背过身，眼中有一股灼热冲刷眼眶。
终于有一天。哀乐齐鸣中，小姑娘一路陪着祖父走到家对面的杨梅山。
祖父走的前不久，小姑娘还和祖父一起祭祖，没想到十天后，祖父成了被祭祀的祖。如今，十一年后，祖父的头发成了草，骨骼成了泥，血肉成了树了吧？小姑娘则走出四面环山的小村子，走过东北的冰寒，走过大上海的繁华，独自翻过大江南北的几座高山，然后回来了，坐在回廊下，仿佛不曾出走。但未来的路，还是要走下去。在生命的最初，人被时光带来，节奏完全与时光的节奏相符；再往前走，接触的事物越来越芜杂，在时光中载沉载浮，步履踉跄匆忙；生命走到的最终，步履缓慢而从容，又溶回到了时光里，等待时光将他带走。
我坐在阳光里，就像当年的祖父，抬头看山。我非麻姑，三观沧海仍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我只能在二十几年的时间里，观山的草木变化，也和草木同质。也许，过几年，我会对我的孩子说起与山有关的故事，说起茶园的传说，我还会告诉他，这个故事是妈妈的祖父跟妈妈说的，我还会跟他说，妈妈的祖父，也就是他的太爷爷，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曾经扛过枪，会拉二胡，会讲一些很美丽的故事。
山园芜已平，被掩埋的土层里，依旧有一些故事，等待苏醒。也有一些故事，正在生成，等待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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