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岩宋墓出土文物浅析之十

　　轻便是鞋子的终极追求，自古人们将鞋子前面加以“步云”二字修饰，听起来有如履云端的舒适；快步如飞的痛快和平步青云的意蕴。赵伯随葬的一双系带绫罗鞋精致、轻巧、时尚，让人不得不赞叹800年前的古人，已经享有如此之高的品质生活。

　　一

　　这双系带绫罗鞋通长约24.5厘米，鞋底长22.5厘米，鞋背高8厘米，鞋跟高5.3厘米。其大小相当于现代的41鞋码，应为一米六五身高的赵伯身前合脚的鞋子。鞋面、内里以及鞋带都是绫罗材质，呈淡褐色。整双鞋子没有别的色差，色调浑然一体。鞋口边缘均作增厚加固处理，鞋口造型整体舒缓平整。脚板处稍有变化，左右两侧稍稍隆起，各有一个鞋眼部件，用作鞋带穿戴，并与似有似无的鞋舌互为犄角，形成三角受力，可以有效地系紧脚背。后帮、中帮连同鞋面仅由一片面料组成，于鞋面合拢，形成纵向连接的锁口线。锁口线从脚背处一直延伸到鞋头，并作小幅度的上翘。可谓巧夺天工，刻意的设计，使得鞋子看上去轻盈美观。鞋跟部分则有一大幅面料由鞋口处向下折翻，是为了装饰还是用作提引方便穿鞋？这样的部件让人匪夷所思！

　　古人对于生活中不断探索的美、提炼的美、创造的美，无不涉及到方方面面。虽然，鞋子只占服饰的很小部分，而且处于不受人注视的“最下层”，但是，使用轻薄昂贵的绫罗，造型又那么时尚、优雅。可见，这双鞋子非常符合赵伯的贵族身份。“践远游之文履，曳雾之轻裙”，赵伯的随葬，一水的名贵丝绸，自然也少不了鞋子的讲究。

　　从鞋子的总体造型来看，应该属于休闲时所穿。赵伯这双便鞋的样式，可在唐宋人物画里依稀能够找到一些影子，不少画里都有鞋尖略小，微微翘起的特点。鞋尖上翘，是我国古代鞋子最为典型的特征，史料记载，它始于先秦。南北朝时，鞋饰丰富，款式各异，主要也表现在鞋翘上。名称有凤头履、聚云履、分梢履、立凤履、鸩头履等等。其形状为或圆，或方，或尖，或分为数瓣，或增至数层。此类鞋饰可从唐诗中得到印证，如王涯诗曰：“云头踏殿鞋”；元稹诗曰：“金蹙重台履”等。到了宋代，则把唐代的“小尖翘履”发挥到极致，这也很有可能受“三寸金莲”小脚文化的影响。后来，带云头如意纹的鞋翘大行其道。《西游记》小说中，鞋名描述大多跟云有关，如：“麻经葛纬云头履”“步云履”“云尖凤头履”“云鞋堆锦绣”“云履缀黄棕”“云头绣口无忧履”等等。就连孙悟空使用泼皮手段向四海龙王索要“神器”行头中，就有一双“藕丝步云履”。传说，此履为北海龙宫的宝物，穿上它常人亦可行走如飞，腾云驾雾。一声“俺老孙来也”，头顶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拿如意金箍棒，那一身标准配置的孙悟空艺术形象，勾起了多少儿时的回忆。

　　关于鞋翘的独特现象的起因，专家学者们认为有多种原因：一是中国古代男女服饰皆以裙袍为主体，鞋翘可能用来托住裙边，不至跌滑；二是行走时鞋翘有警戒作用，使穿者免受伤害；三是鞋翘一般与鞋底相接，而鞋底牢度大大优于鞋面，当可延长鞋饰寿命。这些原因具有一定的实用价值和科学性。还有一种原因，则具有天地观意识。鞋尖的上翘，与古建筑的顶角上翘有相同的解释，都是信仰和尊崇上天的结果。

　　丝履，以丝织制成的鞋，为古代华贵的服饰。履面以丝缕编织，底用麻线编成。这种鞋东汉以后大兴，其形制在唐宋元明清历代相承，经久不衰，并沿用至近代。到了宋代，由于当时生产力达到了中国社会的巅峰，丝绸等纺织品的产量空前提高，加上国内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普通农夫有了余钱，都能买得起丝绸服饰了。故而“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

　　二

　　赵伯的随葬中鞋子共7双，除了一双是系带厚底罗靴，其余六双鞋子分别是系带绫罗鞋、黄色系带绫罗鞋、黑色罗鞋、杂宝纹罗鞋、四经绞绫罗鞋、系带编织鞋，它们的形制基本相仿，只不过材质和颜色稍有相异。

　　2017年2月18日，黄岩博物馆新馆试开馆时，文物编号为(008264)的系带绫罗鞋第一次面世。笔者在感叹其手工艺精巧的同时，总是隐隐感觉它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待到一周后准备撰写文章，多次对手机上的照片细细观察时，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两只鞋子一模一样，不分左右。

　　通过网上的资料查阅方才知晓，中国分左右脚的鞋子，它的出现年代还是相当的近。数千年来，都是一个鞋楦制造出两只鞋子的。穿惯了左右分脚鞋子的现代的人定会感到困惑，这样的鞋子穿起来会不会不舒服？赵伯的这双鞋子其实就给了你可信的答案。这双用绫罗做的鞋，其质地十分的柔软，穿起来自然不会磨脚。古人对鞋子的材质较为讲究，文学作品里常常出现“丝履”二字，应该都是那绫罗等丝织品做的鞋子。专家考证，古人喜欢用草、麻、布、动物皮制成鞋子，而且一般做得较为宽松。只有特殊情况才会使用硬质材料，如唤作“木屐”的雨鞋和登山鞋。

　　虽然，鞋子不分左右，但古人买鞋子还是讲究左右的。试鞋时，一般会先伸出左脚来，只要左脚合适，右脚便不用试穿了。这是因为，人的左脚一般比右脚稍稍大一些，这个与人的手刚好相反。这种不分左右的鞋子在古代叫作“正脚鞋”，也称作“直脚鞋”。

　　中国素被冠以“衣冠王国”的美誉。鞋袜是服饰的重要组成部分，先秦被泛称为“足衣”，汉代的“足衣”有内外之分，足之内衣为袜，足之外衣为鞋。中国古代，鞋子的名称和种类繁多。鞋子曾称作、 、履，也有称作屦、 、屐、的。鞋则是履、靴、屐的统称。不同的鞋子有不同的穿法，汉代，祭服穿舄，朝服穿靴，燕服穿屦，出门则穿屐。

　　古代，鞋履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分。魏晋南北朝对鞋子的颜色就有着严苛的规定，“士卒百工无过绿、青、白；奴婢侍从无过红、青，犯者问斩”。瞧不起商业的古代，对于买卖的生意人存在严重的歧视。西晋有明确规定，凡市侩必须一脚穿白鞋，另一只脚穿黑鞋，称作“鸳鸯鞋”。后来所谓的“黑白两道”的词意就由此延伸的。“行必履正，无怀侥幸”，鞋子这个“行走的艺术”除了等级观念还曾上升到道德观念的层面。

　　三

　　有关鞋的传说很多，“郑人买履”“削足适履”“寇准背靴”等成语、故事以及“足下”“穿小鞋”等词汇，让人心智顿悟。难以忘记的是，小时候母亲给我讲述的“圯桥进履”的典故，以及《西游记》第十四回中，叛逆的孙大圣听了老龙王讲述“张良三进履”的典故之后，顿悟尊敬师长的故事。

　　丝履应多情，此物可相思。在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中，鞋子常常粉墨登场，精彩演绎。唐代女诗人姚月华曾作《制履赠杨达》：“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诗中双凫的典故出自《后汉书·王乔传》，说的是王乔远路准时上朝，却不见车马。宫人发现：每逢王乔来朝，就有两只野鸭飞来。汉明帝设网捕之，得一只，却发现是一只鞋子。女诗人引用这个典故，是希望鞋子能变成双凫，相偕着心上人飞到自己的闺阁里相会。借用一双会飞的鞋子，表达了这位唐朝女诗人别样的旖旎深情。

　　江南女子湘灵曾经为白居易做过一双鞋子，锦缎鞋面上绣有花草图案，用同心结来连接首尾针脚，可谓选料讲究做工精致。湘灵赠送鞋子时希望两个人就像这双鞋子一样双行双止，永不分开。白居易也曾对湘灵说：“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后来，白居易写下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一首千古绝唱。

　　分别之后，白居易对这位家乡的邻家女孩思念绵绵，常常写诗寄托相思和述说离别之苦，曾作《寄湘灵》《冬至夜怀湘灵》《潜离别》《感秋寄远》等。白居易十分珍惜这双所赠之鞋，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离别十多年之后的一天，白居易晾晒旧物时发现了这双已经褪色的鞋子，不禁唏嘘，作诗感叹：“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自吾谪江郡，飘荡三千里。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今朝一惆怅，反复看未已。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此时，年近中年的白居易千里遥望，回念旧情，惆怅可惜，此恨绵绵。

　　明代戏曲《易鞋记》，根据程万里、白玉娘夫妻离散多年又团聚的传奇故事而改编，这个故事也见于元陶宗仪的《辍耕录》，明冯梦龙《醒世恒言》。戏曲的两个高潮桥段都与鞋子有关。“易鞋分别”时，新婚六日的玉娘把自己的一只绣鞋送给万里，又拿了丈夫一只旧履，说道：“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识履相认”，夫妻离散二十多年悲喜相逢，犹如一梦。1936年，京剧大师梅兰芳以这个故事编演了《生死恨》，激励了当时沦陷区人民的抗日热情。

　　悲情更具有审美的意义，《孔雀东南飞》中，“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述说的是刘兰芝在殉情之前脱掉了鞋子的一幕悲情，让人留下多少眼泪。文中，还有两处也是拿丝履作道具演绎的，在告别夫家时，“新妇起严妆”中特别提到了“足下蹑丝履”；第二次是在被遣归娘家后，受兄所迫再嫁前，听到仲卿的马蹄声，“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文学作品往往通过生活的某一个细小的细节，引导着人们的情绪，让你身如其境。

　　前尘若梦，悲欣交集，鞋子美丽哀怨的身影，躲藏在历史的帷幕下，步步有声，步步有形，步步有痕。历史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是一个故事；对于亲历者而言，则是喜悦与悲伤。赵伯这双精美的丝履，可曾像古时的才子佳人一样，演绎过别样的故事呢！只不过，赵伯洒脱飘逸的足音，已经稀释在800年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