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每当吟诵《九歌》中的诗句，眼前便浮现出两千年前楚地的端午盛景：初夏的晨雾尚未散尽，人们踏着朝露采撷兰草，清冽的溪水浸润着新织的葛衣，空气中飘荡着粽叶与菖蒲混合的清香……

　　《荆楚岁时记》云：“仲夏端午。端者，初也。谓五月五日初也。俗重此日也，与夏至同。先节一日，又以菖蒲屑，浸酒饮之。是日竞渡，采杂药。竞采杂药，可治百病。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并命舟楫以拯之……是日，采艾叶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亦因屈原。”彼时的风物穿越时空，每年与我们重逢，将生命的坚韧与诗意的浪漫编织成传统的遗韵，在仲夏敲响。

　　屋檐下的艾草渐渐褪去晨露的晶莹，却愈发显得苍翠挺拔。古人认为：五月五日即午月午日，阳气最盛，所以采药、挂艾草药性最强。我却爱看那银白叶背泛着微光，恍若素宣上晕开的水痕。边上贴着裁剪成“剑”的菖蒲，像极了钟馗“铮铮然”的风骨。此刻若撑伞走过江南雨巷，必能听见家家户户捣雄黄的木杵声，伴着孩童手腕上五色丝线系着的铃铛脆响。

　　粽香在细雨沥沥时最是缠绵。早些年五更天的厨房里，浸过井水的粽叶泛着碧绿的光泽，糯米在木圆盆里漾出温润的气息。母亲将浸透的两片粽叶叠成小舟，填入赤豆沙或腌了两晚的夹心肉，完完整整地裹好，再用棕榈丝打个如意结。边包边在老灶台煮粽子，那些蒸腾的雾气里，关于忠魂与守护的传说，对时光和旧事的感叹，都随着柴火的燃烧声而渗入粽叶的每个缝隙。

　　龙舟竞渡的鼓点敲碎了江面的晨雾。桡手们弓腰划桨的身姿，在红色晨曦中尤显倔强。系着五色绳的孩童奔向江滩，将昨夜做好的艾叶小船放入流水，那些载着《离骚》句读的小舟，是否会顺流而下抵达楚国的云梦泽？观礼台上有白发老者击节而歌，苍凉古调与激昂鼓声相互交织，吟唱的竟是《涉江》篇章。

　　曾见姑苏绣娘挑绣五毒纹样，针脚细密如虫声唧唧。囊袋绣罢填入雄黄、菖蒲、冰片、白芷、丁香，还有碾碎的朱砂，恍若星河倾泻。银针细线穿梭飞舞，顷刻之间药香四溢。

　　文人书房里的端午，总透着几分书卷气。案头若只供粽子和雄黄，未免俗了。吴昌硕画《端午即景》，青瓷瓶里横斜的竟是半枯菖蒲，旁置朱砂酒盏，题曰：“蒲剑斩千邪，榴花照眼明。”这才悟得，端午原是驱邪与风雅的交响——菖蒲作剑镇恶气，石榴吐丹兆吉祥。相比，白石老人更是应景，他将雄黄酒、咸鸭蛋、粽子、荔枝、樱桃绘于一纸，寥寥数笔便让人有酒温果鲜之感，颇有“避邪何须朱砂印，且将五彩定乾坤”的意味。忽觉这端午清供的妙处，正在于俗中见雅。

　　暮色四合时，艾草烟霭攀着窗棂游走，香囊流苏在随风轻晃，如当年画舫泅水时划开的波纹。陆放翁诗云：“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当粽香混着酒香在厅堂萦绕，恍惚间看见屈子峨冠博带，将美人诗意化作人间烟火。或许所谓端午，就是把繁杂的日子过成诗笺上的风雅——置办的物什虽会消散，但那份祛秽纳吉的心意却永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