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整理黄中校史,发现数页民国时期教师写给学生富祺的赠言复印件,其中有一页落款为“王曰玮”,内容为:“知识分子不应再以知识为文身的工具,或进身的阶梯,而企盼在纸堆中寻取‘千钟粟’‘黄金屋’和‘颜如玉’。我们应勇于自评,勇于认错改进,应该与劳苦大众同其苦乐,同其感想,以实际的行动去实现光明的理想。”字里行间洋溢着超越功利、倡导实践、勇于自新的治学及育人理念。
一
王曰玮?(1907—1988),中国著名植物生理学家、教育家,浙江黄岩人,一生致力于生物学教学与研究,对中国植物生理学和生态学的发展有重要贡献。察其生平,先生生于书宦之家,学于名校、教于四方,以严谨治学的态度、淡泊名利的品格、循循善诱的初心,成为一代学人心中的标杆,也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精神财富。
1907年,王曰玮出生于浙江黄岩一个名门世家,是宁溪王氏横街派三十世孙,清朝议大夫、福建福清、仙游等县县令王士骏(吉人)的第五子,为侧室杜夫人所生。幼年时父亲离世,孤苦无依,幸得四哥王琎(季梁)及四嫂孙多薏收留,接至南京抚养成人。王琎是我国近代分析化学与科学史研究的先驱,兄嫂的言传身教如春雨般滋养着他的成长,让他自幼养成温和谦逊的性情,也在心中埋下热爱教育的种子。年少时,他便主动承担辅导侄辈王宝琳、王启东等人课外课业的责任,用启发式的引导、不厌其烦的讲解,践行着对教育的懵懂热爱,这份初心,贯穿了他的一生。
1926年,他考入南京中央大学生物系,在知识的海洋中奋力遨游,为日后的科研与教学打下坚实基础。1931年毕业后,他开启执教与科研生涯,先后在南京中央大学、北京大学、上海中央研究院化学研究所、浙江大学等名校及科研机构任职,一步步从青涩学者成长为备受敬重的教授。
1937年淞沪会战失利,战火蔓延江南,浙江大学在竺可桢校长带领下踏上西迁之路,这场被称为“文军长征”的迁徙,途经浙、赣、湘、粤、桂、黔六省,行程2600余公里,历尽艰辛却始终坚守教育初心。彼时的王曰玮,已获公费留德资格与签证,这是无数学者梦寐以求的深造机会。但在国家危难、教育存续的关键时刻,他毅然退掉赴德船票,怀揣“教育救国,科学兴邦”的理想,与妻子李云仙及家人跟随浙大师生,踏上从杭州到泰和、宜山、湄潭、龙泉、黄岩,最终重返杭州的漫漫西迁路。
西迁路上,烽火连天、物资匮乏,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是常态,甚至要躲避敌机轰炸,在山洞中备课、授课。但王曰玮先生从未动摇坚守教学与科研的决心,一边照顾家人,一边扎根课堂,即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仍保持严谨教学态度,认真备课、悉心授课。他还利用西迁途中的机会,沿途观察各地植被分布、采集植物标本、记录一手数据,将战乱艰难转化为科研动力。这段西迁经历,不仅磨砺了他的意志,更让他对植物生态研究有了更深刻认识,也坚定了“科学兴邦”的信念,让他成为浙大西迁这段爱国史诗的亲历者、参与者与贡献者。
在浙大西迁历程中,王曰玮先生还与家乡黄岩结下深深羁绊。1941年,王曰玮护送家眷返回浙江,次年赴浙大龙泉分校任讲师,副教授。1943年暑假回家途中遭抢劫,便留在家乡黄岩县立中学任教,并先后任教于县立简易师范、扶雅中学等。在黄岩县立中学任教期间,先生深受师生爱戴,后来学生回忆道:“我们读高中毕业班时(1946年上半年),缺少物理课教师,这关系到我们高考升学的成败。原大学生物系副教授王曰玮老师挺身而出,任教我们物理。他教的‘电磁学和近代物理’,概念清楚,语言简练,重点突出,深得同学敬佩……一位生物学教授改行教另一门学科,而且教得这样好,这是很不容易的事,要花多大的精力备课呵!王老师并不隐瞒这一点,说明他是多么坦然,多么负责。”
彼时黄岩中学条件简陋、物资匮乏,学科教师紧缺,但他克服困难,以生物学副教授身份教授物理学,却能深入浅出,重点突出,成效显著。王曰玮先生关心学生,耐心解惑,用温和坚定的力量照亮战乱中孩子们的求学之路。1946年他重返浙江大学时,黄中学生特意举办欢送仪式,这份深厚师生情谊,成为他一生珍贵的回忆,也彰显了他心系故土、躬耕育人的赤诚初心。
二
建国后,王曰玮先生迎来教育事业的新征程,在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今浙江师范大学前身)、杭州大学的教学岗位上,深耕不辍、薪火相传。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后,他随团队转入浙江师范学院,历任生物系系主任,成为学院生物学科的奠基者之一。彼时学校初创,教学任务繁重,有四年制本科、两年制专科与一年制培训班,师资力量匮乏,他毫无怨言,主动承担教学重任。
在浙江师范学院任教期间,他先后主讲植物形态学、植物生理学、植物生态学、生物学教学法、达尔文主义等多门课程,展现出扎实深厚的生物学功底。他不仅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还牵头搭建生物系教学框架,编写基础教材,指导青年教师成长,为学院生物学科的早期发展奠定坚实根基,让这所新兴高校的生命科学教育迅速步入正轨。值得一提的是,1952年院系调整时,浙大生物系被撤销,王曰玮与江希明、董聿茂等五位教授一同留在浙江师范学院,传承老浙大的求是治学理念,成为重建生物系的核心力量,1956年江希明先生出任学院副院长后,王曰玮接任生物系主任,继续推动学科建设稳步前行。
1958年,浙江师范学院与新成立的杭州大学合并为杭州大学,王曰玮先生调任杭州大学生物系副主任,此后长期在此任教,直至1980年晋升教授。在杭大任教期间,他聚焦植物生理学教学与研究,主编《植物营养生理学》《植物生理学》等高校教材,这些教材成为国内植物生理学教学的重要参考,为全国高校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彼时陈士怡教授任杭大生物系主任,两人携手协作,扩大招生规模、完善学科体系,推动生物系逐步走上正轨、蓬勃发展。
他还全力推动杭州大学生态与环境生物学学科建设,带领团队开展实地调查与科研攻关,为杭大生物研究所的创立及学科发展做出关键性贡献。在他的引领下,杭大生物系形成了“注重实践、求真务实”的优良学风,培养出中科院植物生理生态研究所娄成后、沈允刚等院士,浙农大园艺系主任张良诚教授等大批优秀人才,桃李芬芳遍布学界。
治学方面,王曰玮先生一生坚守“实”字准则,严谨务实、脚踏实地,始终践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常说:“做学问的人,知识面要广,学科之间道理相通,融会贯通、举一反三,方能创新进步。”从教数十年,他上山下乡、实地调研的脚步从未停歇,即便到了古稀之年,仍不改初心,亲自登上天目山开展植被调查。天目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植被茂盛,植被分布有着明显的垂直界限,自山麓到山顶形成完整的垂直带谱,是开展植被研究的天然宝库。彼时天目山山路崎岖、生活艰苦,食物匮乏时,他与团队采野菜、挖野笋充饥,白天跋山涉水采集标本、记录数据,细致观察不同海拔的植被类型与分布特征,晚上在油灯下整理笔记、分析资料,毫无年过七旬的倦怠。
先生治学异常专注,常常忘寝废食,留下诸多佳话。据同事回忆,有次他去上课,竟穿错鞋子,一只雨鞋、一只皮鞋,面对学生窃笑,他全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要讲授的学术内容,心思完全沉浸在学问中。这份对科研的痴迷,令人动容。他特别注重实践能力培养,常告诫学生:“凡有成就的学者、科学家,都是亲手做实验的。”在他影响下,无数学生养成严谨务实、注重实践的治学态度。
数十年深耕不辍,王曰玮先生学术成果丰硕。他专长植物生理学,发表《半曲霉培养基的研究》《杭州西湖山区植物种类及植被类型的观察》《浙江省常绿阔叶林的基本特征》《西天目森林植被研究》等多篇论著,其中《西天目森林植被研究》依托天目山独特的植被资源,系统梳理了区域植被类型与分布规律,这些成果丰富了我国植物学理论体系,为杭大生物学科发展奠定重要学术基础。他还长期担任浙江省植物学会理事长、名誉理事长,推动浙江省植物学研究与交流,为学科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三
生活中的王曰玮先生,淡泊名利、勤俭节约,始终保持简朴作风,胸怀无私大爱。他一生从教,桃李满天下,却从不居功自傲,待人谦逊友善。身为大学教授,他与妻子工资不低,却因抚养五个子女、接济亲友,一生积蓄微薄,去世时仅有一千多元存款,补发的三千多元工资,仅够购置一块墓地。他住房长期租住校产,晚年才低价购入;家中古书画、金银首饰在文革中被抄没收,他也从未抱怨。
闲暇之时,他要么埋首书籍与笔记,要么走进大自然,观察植物、记录数据,将一生热爱倾注于挚爱的科研与教育事业。对晚辈,他倾囊相助;对同事,热忱互助;对家人,深沉内敛却爱意绵长,用行动诠释着师者的担当与学者的风骨。
作为教育家,王曰玮先生的教育理念如春风化雨,滋养一代又一代学子。他坚守“因材施教”原则,强调从实际出发,尊重每个孩子的禀赋与差异,不单纯追求升学率、名气与地位。他在1984年写下的遗愿中,特意叮嘱:“希望子女关怀孙辈全面发展,不唯升学、名气与地位,因材施教,发挥长处,勤奋好学、认真工作、乐于助人,便是有益于人民的人。”
1988年10月20日,这位一生躬耕育人、深耕科研的老者,因病与世长辞,享年82岁。杭州大学专门成立治丧委员会,告别辞高度评价:“王曰玮老师是生物学界老一辈科学家、教育家,为老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生物系的建设发展,及杭州大学生物研究所创立作出卓著贡献。”虽已离去,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存,妻子李云仙在墓碑后亲题对联:“松风遗爱;淡泊明志身殁志存,功成不居是以不去”,短短数语,精准概括其一生品格与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