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岩古称永宁,自唐上元二年析置永宁县,稍后改名为黄岩县以来,已走过1350余年的岁月。这座被永宁江、东官河、南官河等水系环抱的古城,最能承载其千年文脉与烟火记忆的,便是那纵横交错、星罗棋布的“36街72巷”。在“36街”中,天长街、横街、山亭街、永宁街、桂枝街等核心街道,是古时黄岩城的交通枢纽与商贸中心,见证了古城的最盛风华。在“72巷”中,砚池巷、司厅巷、东禅巷、肇泽池巷等保存相对完好,承载着最为深厚的人文底蕴。
“36街72巷”不是冰冷的街巷名称,而是镌刻着黄岩历史变迁的活化石,是流淌着人文气息的生命线,更是藏着江南水乡温婉与厚重的立体史书。千百年来,这些街巷见证了古城的兴衰起落、商贸繁荣与人文荟萃,每一寸青石板路都沉淀着故事,每一扇斑驳木门都镌刻着时光,将黄岩的风华与底蕴,细细描摹、代代相传。
历史溯源——“36街72巷”的缘起与格局
黄岩“36街72巷”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与古城的建城史、地理环境及人文发展深度绑定,历经唐宋元明清五代的迭代演化,才逐渐形成了“河包城,城包河,河成网,桥成群”的独特格局,最终定格为流传至今的街巷规制。“36街72巷”并非精确的数字统计,而是古人对黄岩城内街巷密布、纵横交错的形象概括,如同“三六九”代表多一般,寄寓着街巷繁多、市井繁华的美好意象,其起源可追溯至唐代的城郭初建。
据《万历黄岩县志》《黄岩县志》及地方文史资料记载,唐时,黄岩在永宁江南岸的温黄平原上筑起土城墙,作为城市的边界与屏障,城墙内初步形成了简单的街巷雏形,多以居住功能为主,辅以少量简易的商贸通道。彼时的街巷多沿河道而建,这既是江南水乡的典型特征,也是古人适应自然环境的智慧体现。“依河筑街,沿巷设屋”的模式,为后来“36街72巷”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在唐代建县的时候,黄岩城里五支河也开始规划开凿。
至宋代,黄岩迎来了第一次发展高峰,这也是街巷体系初步成型的关键时期。宋神宗熙宁九年,范仲淹之兄范仲温之子(另一说是侄子)范世文任黄岩县令,主持修建了清镇、钦贤、仁风、新罗四坊,这是黄岩城内最早有明确记载的坊巷,标志着街巷开始有了规整的划分与命名规则。宋代的黄岩,作为吴越国对新罗国通商的主要基地之一,商贸活动日益频繁,新罗商人在县衙东设立新罗会所,范世文特意修建新罗坊供其居住,新罗坊就是现在的柏树巷,新罗坊的西边有一个清水闸桥,清水闸桥的下面就是五支河的主干河。南宋《嘉定赤城志》记:“县河,在县郭。由官河东出,支而为流者五,深广视官河,出庆善坊者旧大寺巷,至寺门而断,出丛桂坊者,半民居而断,出孝行坊者,逾华严阁西而断。”
明代,黄岩城墙因倭寇侵扰而被毁,知县汪汝达自愿减俸筑城,开设镇海(东门)、应秀(小南门)、迎熏(大南门)、液金(西门)、拱辰(北门)五座城门,进一步规整了城市格局,街巷体系也随之完善。此时的“36街72巷”已基本成型,街巷布局呈现出“横平竖直、纵横交错”的特点,构成了黄岩古城独有的街巷肌理。
清代,黄岩的街巷体系进一步细化,命名更加规范,功能分区也更加清晰。主街之上,商铺林立、市肆繁华;小巷之中,宅院错落、人文荟萃。此时的“36街72巷”,不仅是城市的交通脉络,更是黄岩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核心载体,承载着古城的全部风华,成为当时浙东沿海一座极具代表性的水乡古城街巷典范。
街巷写真——镌刻时光的空间密码
黄岩古时的“36街72巷”,每一条都有自己独特的韵味与故事,或因人文典故得名,或因自然景观命名,或因商贸特色闻名,街与巷相互映衬,动与静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江南古城画卷。这些街巷的命名,暗藏着黄岩的自然地理、人文历史与民俗风情,是解读“千年永宁”的重要密码。
以人文典故命名的街巷,是黄岩街巷文化的核心载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厚重的历史与一位传奇的人物。景贤坊,今名青年路,因南宋理学名人、朱熹门人林鼐、林鼒兄弟居此而得名,兄弟二人潜心治学、传道授业,为黄岩文风的兴盛奠定了基础,街巷也因这份人文底蕴,自带一股清雅之风。岩魁坊,因宋代侍郎王居安居住于此而得名,俗呼郏家巷,街巷之中,曾留存着王居安的府邸遗迹,见证着这位朝廷重臣的一生风骨。司厅巷源自“花厅”“月厅”“书厅”“礼厅”四厅,分别用于宴客、雅集、讲学和祭祀。后演变为司厅。
曾铣巷的故事,更是令人动容。曾铣,明代三边总制,出生于黄岩苍头街曾家巷,他文武双全、忠勇爱国,嘉靖年间上疏收复河套,却遭严嵩诬陷,含冤而死,直至隆庆年间才得以昭雪。黄岩民众为纪念这位忠臣,将曾家巷改名为曾铣巷,并修建牌坊以示缅怀,如今牌坊虽毁,但巷名一直沿用,今天已改为曾铣路,每一次提及这些街巷的名字,都是对忠勇之士的致敬。黄道街,相传为明代侍郎黄孔昭及其子黄俌、孙黄绾的出入通道,因黄氏三代为官、家风醇厚而得名,街东曾有“文毅公”坊碑,街南有进士吴执御所书“凝碧有天”坊碑,可惜这些遗迹现在已不复存在。
以自然地理与民俗特色命名的街巷,則尽显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烟火气息。砚池巷,因巷边一口状如砚台的池塘而得名。清光绪年间,进士林丙修在此建宅,疏浚池塘并砌筑石栏,“古砚池蒸云五色,远峰山映笔双枝”的楹联,更添街巷的文人气息。斗鸡巷,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仅百余米长,因巷口古石墙上雕刻着两只相斗的公鸡而得名,巷内住户以王姓为主,俗呼“王家里”,街巷幽深,青瓦白墙,绿植攀墙,尽显江南小巷的静谧与雅致。
以商贸与功能特色命名的街巷,则见证了黄岩古时的商贸繁荣。天长街,今称天长路,自小南门起沿河岸至假山下,是当时全城最长的街巷,古时这里是繁华的街市,名为天长市,商铺林立、货物齐全,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是黄岩城内最具烟火气的商贸主街。新罗坊即今柏树巷,五代时新罗商人在此聚居,是黄岩与新罗国通商的重要见证,巷内至今仍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清代徐昌积宅,三透九明堂的建筑格局,留存着古时商贸世家的气派与底蕴。
烟火人间——街巷中的生活图景
如果说人文底蕴是“36街72巷”的灵魂,那么烟火气息便是其生命力所在。古时的黄岩“36街72巷”,不仅是文人荟萃之地,更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家园,这里市肆繁华、民生百态,每一条街巷都充满了生活的暖意,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江南水乡的市井风情。
主街之上,商贸繁荣,车水马龙,是黄岩古城的经济核心。古时天长街、永宁街、荔枝街等主街,商铺林立、货郎云集,粮食、布匹、药材、玉器、海鲜等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市井画卷。天长街作为当时最长的街巷,更是商贸云集之地,这里既有本地的商号店铺,也有来自新罗、日本等国的外商,货物往来频繁,彰显着黄岩作为沿海通商口岸的繁华。荔枝街,本是一条寻常小巷,因“蔡缸爿修荔枝街”的民间故事而闻名,街巷之中,商铺林立,烟火浓郁,成为百姓日常购物的重要场所。
小巷之中,则是另一番静谧祥和的生活图景。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与商贩的吆喝声,卖菜的阿公阿婆挑着新鲜的蔬菜、水果,在巷口摆摊,住在巷子里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挑选食材,开启一天的生活。中午,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弥漫在街巷之中,邻里之间相互问候、相互照应,有的人家会端着自家做的饭菜,分享给邻居,这份淳朴的邻里之情,是街巷最动人的温暖。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白墙黑瓦之上,给街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老人们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摇着蒲扇,闲谈打趣,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巷深处,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除了日常的生活与商贸,街巷之中还有丰富的民俗活动,为百姓的生活增添了乐趣。每年元宵节,“36街72巷”都会被点亮的花灯装扮得格外美丽,鱼灯寓意年年有余,荷花灯寓意和和美美,元宝灯寄托着招财进宝的期许,百姓们提着花灯,在街巷中穿梭,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此外,还会有端午赛龙舟、中秋赏月、春节祭祖等习俗,尤其在春节的时候,老百姓还会在五支河里放橘灯。自建县以来这些民俗活动都会在街巷之中展开,邻里相聚,共度佳节,彰显着黄岩淳朴的民俗风情与浓厚的家国情怀。
街巷之中的建筑,也处处体现着百姓的生活智慧与审美情趣。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历经千年风雨的冲刷,变得光滑温润,踩在上面,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回响;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雕花的屋檐、精美的窗棂,彰显着江南水乡的建筑特色。王士骏故居、王彦威故居、江若幹宅、王德泰宅、朱谦宅、牟育宅等四合院、三透九明堂至今基本保存完好,这些古建筑布局合理,结构精巧,既注重实用性,又兼具观赏性,是日常生活与人文审美完美结合的体现。
古时巷子里的桥梁,或古朴简约,或精巧别致,横跨河道,连接着一条条街巷,也连接着百姓的生活,成为江南水乡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现在城内的五支河几乎都被填平了,桥梁也不复存在,这或许是一件憾事。不过,前些年,黄岩在环古城的四周建起了官河古道,“南北文化轴”历史资源的活化得到再利用,重建的北城门拱辰门等也即将面世。这些都能促进黄岩城区经济、社会、文化的全面复兴。
风华永续——古街巷的当代回响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历经千年的风雨洗礼,黄岩古时的“36街72巷”,虽历经旧城改造、时代变迁,许多街巷已改变了昔日的模样,有的被拓宽重建,有的被合并更名,有的仅留存着名字,但其承载的历史文脉、人文底蕴与烟火记忆,却从未消散,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成为黄岩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如今,黄岩秉持“保护优先、修旧如旧”的原则,前些年对砚池巷、斗鸡巷等保存相对完整的古街巷进行了精细化微改造,既保留了街巷的原有风貌与人文底蕴,又完善了基础设施,提升了百姓的居住体验。肇泽池巷的变迁,便是街巷传承与新生的生动缩影。这条巷历史悠久,宋元时是中原南迁的宗室赵氏家族开发的居住地之一,赵氏一族一门出了二十几位进士,为黄岩文风鼎盛作出了重要贡献;明代时,西桥蔡氏迁居此地,显赫一时。肇泽池巷历经修缮后,青砖墙面、雕花屋檐得以保留,转角处的园林小景精致典雅,成为一步一景、古韵悠长的宜居小巷;砚池巷经过改造,道路变得宽敞平整,白墙黑瓦、古池流水,与现代景观交相辉映,既保留了旧时的韵味,又增添了新的生机。
2025年,黄岩启动司厅巷、东禅巷街区更新项目,司厅巷作为省级历史文化街区,通过修复古建筑、引入新业态,让沉寂的老城之心重新焕发活力,非遗体验馆、咖啡茶饮、手工小店等业态,与古街巷的风貌完美融合,实现了“新旧共生、和而不同”。近些年,摄影师王敏智在斗鸡巷挂起了“36街72巷”的灯笼,在巷弄沿途挂起了一幅幅摄影照片,是这里成了文艺爱好者的好去处,也成了游客们不愿错过的“网红”打卡点。这是新一代黄岩人对“36街72巷”这一黄岩宝贵的文化遗产、文化符号的坚守。
黄岩古时“36街72巷”的风华,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记忆,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寄托。它们见证了黄岩从一座江边小城,发展成为一座兼具历史底蕴与现代活力的城市;它们承载着黄岩人的乡愁与记忆,记录着江南水乡的人文与烟火;它们是黄岩的根与魂,是流淌在岁月中的人文赞歌。
岁月流转,风华依旧。如今,当我们再次行走在黄岩的古街巷中,青石板路依旧光滑,白墙黑瓦依旧错落,烟火气息依旧浓郁,那些藏在街巷中的故事、人文与记忆,依然在时光中静静流淌,诉说着黄岩千年的风华与传奇,也指引着这座城市,在传承中创新,在岁月中前行,让“36街72巷”的风华,永续流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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