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盼望过节,过年过节有得吃。1953年我15岁,那年的端午节至今记忆犹新。端午未到前,我们就积极准备食材。利用课余时间去后门溪捕捉石鳓弯(趴岩鱼)、虾拔等特别适合于包食饼筒的小溪鱼,小溪鱼烹成的小鱼干可香了。还到后门山的竹林里挖掘鞭笋,又白又嫩又肥的萌鞭笋特別鲜美,味道远胜茭白。摊食饼皮的柴火也有讲究,火力不能太猛,太猛了,容易焦: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会粘镬,一揭就破,包不住山珍海味。怎么办?困难难不住山里人。离村子不远的茅山上长有立地干燥的燥狼萁,特别适合摊食饼,我们在上个星期日就砍了一担准备着。砍柴时还意外地发现了一窝雉鸡蛋,上天所赐,岂可不要?
端午这天,家中洋溢着节日的欢乐气氛。空气中弥漫着美食香气。十二岁的妹妹带着三岁的弟弟蹦进蹦出,笑得像烂漫的山花。我去砍大艾和挖菖蒲,回家后,制成艾旗和蒲剑,悬挂在大门的两旁。祖母认真地说:“可以辟邪!”母亲是做菜的高手,加上聪明能干的姐姐在旁边做帮手。不到半天就烧成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第一道主菜是一条尺半长的红烧大黃鱼,笫二道主菜是母亲亲自腌制的煨得很烂的腊胖蹄、第三道是萌鞭笋丝,第四道是小鱼干和洋葱。接下去是双份的红苋、豆腐,绿豆芽,番莳粉皮、豆腐皮筒、新鲜的蚕豆瓣和碗豆粒以及两大盆炒面干等等十八个大菜,摆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除黄鱼、洋葱和面干外,都是不花钱的自家货。
我和小妹摆好凳子之后,又摆好筷子。在大人的座位前摆好酒盅。这时姐姐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大碗雄黄酒放在桌角。
“开饭!”母亲微笑着说。我和小妹扶着六十五岁高龄的祖母入席,上横头第一个位置是她专用的位子。祖母吃素,她的面前放着母亲特意为她做的素菜:香菇、金针、木耳、红苋、豆腐、粉皮,绿豆芽,蚕亘瓣、碗豆等八小碗,和一大碗炒面干,都是用小磨麻油烧的,香气扑鼻。祖母慈祥的脸上仿佛开满大朵大朵的菊花。
小妹举箸要挖黄鱼的眼珠子,母亲看了她一眼。大姐说:“不急,父亲还在店间忙着呢。”我们家有一个老太公头传下来的传统的规矩,父亲未上桌,不准动筷子。这是大家对当家人的敬意和谢意的表现,也是为了维护当家人的尊严和地位的表现。端午生意好,父亲忙并快乐着。趁着父亲忙生意的时间,我们开始包食饼筒。坐在祖母右侧的姐姐给祖母包食饼筒,暂时坐在祖母左侧的母亲给父亲包食饼筒。不一会儿,父亲手头这笔生意做好了,才提着一瓶自酿的米烧来入席。父亲说:“动筷!还坐着干什么?”父亲一声令下,我们就立刻开动。父亲举筷,夹了一块黄鱼肉给母亲,说:“你辛苦了。”母亲莞尔一笑接过,说:“你尝尝。”祖母看了抿着嘴笑。我们大家也都笑了。不知道大姐微笑时脸上为什么会突然红了一下,并很快地消失掉?小妹拍我的马屁,给我包食饼筒。她把食饼皮铺平后,夹了许多菜肴作馅料。可是卷到中途食饼筒就破了,小妹急得要哭鼻子。我说:“不哭,看我的!”我把食饼皮铺平后,夹了两大筷子炒面干打底,摊平后,再夹上洋芋丝、鞭笋丝、绿豆芽,然后舀上碗豆粒。我问小妹:“为什么要把碗豆粒放在绿豆芽的上面,并且要放在中间?”她看了看那筒正在包着的食饼筒,说:“为了防止碗豆粒移动位子,”“为什么?”因为它是圆珠形的,加之表面光滑。”“回答正确!”我又夹来小鱼干、黄鱼肉等多种佳肴。再后又夹来面干铺在上面。我问小妹,“为什么要用面干铺在上面?”“因为面干相对干燥,能使食饼皮不易破碎!”“回答正确!孺子可教也!”“啪!啪!啪!”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教得好!”“学得认真!”原来我在教小妹包食饼筒时,全家人都停箸观看。我把这筒包好的食饼筒送到她面前,让她吃。她不要,她说要吃自己包的食饼筒。
下午,母亲差我去石墩送一篮杨梅给姑婆。石墩与上郑隔着毛家村,五里左右。姑婆是故事大王,我小时候很喜欢听她讲故事。姑婆的长子,大名鼎鼎的王克明先生精通阴阳五行玄妙之理。书房的门虚掩着,表叔正在睡午觉我不敢打扰。我认真地观赏他写的联对。上联是“艾将军骑艾虎手执艾旗招百福;”下联是“蒲元帅跨蒲龙腰悬蒲剑斩千邪。”上下联之间沿对角线交叉地排列着两行文字:一行从左上角通向右下角,五月五日天中节,另一行是从右上角通向左下角,一切邪魔俱消灭。我把它铭刻肺腑,至今沒有忘记。
七十三年弹指一挥间,期间也曾几次回到上郑老家过端午,但始终找不回儿时的味道和氛围。1953年的那个端午节,成了我永远珍藏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