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雨丝斜斜地插进青石板路,檐角的艾草在青翠中散发着苦香。巷口阿婆煮粽子的炉灶所腾起的白雾,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凝成朵朵素云。小美跺着碎步绕过滴水的马头墙,忽听得河埠头远远传来舷板的叩响。只见三阿公佝偻的脊背弯成了虾米,正往敞篷船头系红绸子,绛色绦带在他苍老的手指间翻飞,像两条争食的鱼儿。“三阿公,你这是要干嘛去?”“是小美啊,快到船上来,阿公带你去送亲。”“送亲?这是送哪家的新娘子啊?”小美一头雾水。“哈哈哈,来来来,等下你就知道了。”三阿公笑得胡子打颤。
小美三步并作两步,像轻快的燕子“飞”上了船。“沙沙沙,沙沙沙”,这是船尾的几个大竹篓发出的声响,就像是沙粒倒进了纸片。三阿公牵着小美的手来到了船尾,“新娘子要出阁喽。”他一边笑着一边用布满茧子的手掀开竹篓的篾盖。小美凑上前,只见一篓的“六月黄”爪间缠着金线,背壳上缀着银色的“囍”字,犹如披了霞帔的新嫁娘。原来水乡自古有“蟹媒”的传说,端午时节蟹壳发红,那是为了赶着吉日结亲。想来三阿公早早便去蟹田挑选出这些“新娘子”,现在他又开始在蟹钳上系红绳,打的是渔人祖辈传下的同心结。
雨停了,阳光在云层里穿梭,河岸的龙舟都已换了模样。青石埠头泊了九艘,龙头缠着红绡,舟身搭起碧荷色的凉篷,船夫们褪下靛蓝短衫,改穿绛色对襟,开始吆喝和演练。三阿公往小美手心塞了枚染红的鸭蛋,蛋壳上用雄黄写着“百子千孙”。“小美啊,‘螃蟹结亲’有童子压舱的习俗,三阿公我今天走运,一出门就碰上你,倒省了我满街找小孩,哈哈哈……不过要辛苦小美了,这红蛋可得揣到日头落水,会保佑三阿公在秋天的蟹汛里旺发,到那时再好好谢谢你哦。”“三阿公放心,我肯定揣到日头落水,今年保准会旺发的,谁叫你平时待我这么好呢。”
船头风起,船舷系着的铜铃开始轻摇,二十对“新娘子”次第入水。斜阳下金爪划开的粼粼波光,恍若星星火苗点燃了整条河道。三阿公摇橹的手势也变了调,木桨入水时轻起轻放,只在水面描出细密的同心圆。对岸忽有芦笙破雾而来,吹的是喜庆的调子。一艘精致的画舫荡开水藻,船头立着平角蟹笼叠成的九层喜轿,每层蟹笼边缘都贴着红纸剪的“囍”字,还有彩纸剪的花花绿绿的喜鹊、鸳鸯等。笼里装满膏肥脂满的“新娘子”,螯足上都拴着红色同心结,喜气洋洋派头十足。
岸上、船上开始欢嚷起来,龙舟竞渡的鼓点化作欢送的喜乐。穿杏黄衫子的喜娘立在船头,将浸过雄黄酒的糯米粒撒向江面,说是给各类水族的赏钱。小美也兴奋地叫唤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三阿公大笑着捋捋胡子,解开腰间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接着将剩下的“新娘子”尽数倾入河里,须臾间水面浮起团团白沫,像撒了满河的珍珠。三阿公笑着说这是“新郎官”接到“新娘子”后回的聘礼,多好看啊。
暮色漫过石拱桥时,小美和三阿公的船刚过芦苇荡。细心听,从苇丛深处传来细碎的咬合声,仿佛月老正在细穿红线。三阿公又从舱底捧出个陶瓮,里头有雄黄酒泡着的整朵木芙蓉,“给‘新娘子’添妆的。”他将木芙蓉提起,把酒液徐徐注入河道,涟漪便一圈圈泛开去,“‘新娘子’们今晚洞房,明早就会带着夫婿回娘家喽。”敞篷船顺着水流缓缓漂移,船尾拖着的艾草把子在水面写下蜿蜒的祝词。果然次日清晨,小美发现河滩上密密麻麻排着蜕下的蟹壳,每片甲胄都泛着喜气的红光,恰似散落的胭脂盒。孩童们赤着脚在滩涂上奔跑,将蟹壳串成璎珞佩在襟前,说是能得蟹仙娘娘的赐福。
这水灵灵的姻缘原是端午的秘语,自古以来小镇将最肥美的收获许给了河流。三阿公说蟹壳上的“囍”字是用蚌壳粉调的浆,遇水经久不散,待字迹消融时,蟹群便会领着新孵的子孙游回故里。此刻小美正剥开红蛋,蛋白上竟渗着金丝般的纹路,她仿佛听到苇荡深处传来蟹脚轻叩河床的声响,一声声都是水乡传承千年的温柔契约。而那只系过红绸子的敞篷船,此刻正静静地泊在石桥下,等待下一个端午,再次为蟹的姻缘摆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