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一过,日子就像檐角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走了。总以为二月还能慢悠悠晃上几日,一回过神,二月悄悄在二十八就走进了三月。
三月的天,最是缠绵。雨丝细得像牛毛,轻轻巧巧地落在新发的叶芽上,落在乡间的泥土里,让人心里也感觉软乎乎的。田间地头的紫云英,早已自顾自地簇成一片绿。乡下人都叫它红花草,农人在稻谷收获后,播种田内,不用施肥,经一冬霜雪,开春便齐刷刷地冒出来。待到紫色的花开满时,延绵一片,也是乡村生活的一种恩惠。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中写道:“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
三月的红花草,最是鲜嫩。紫莹莹的花骨朵还没完全撑开,茎秆脆生生的,掐一下能渗出水来。如今的红花草,可是城里人稀罕的春菜。但在我儿时,它的用途简单得很——喂猪,或者做绿肥。到了四月,红花草长到十来寸高,秆子软了,歪歪扭扭地倒在田里,大人们便扛着镰刀去割,一捆捆拖回家,混着番薯丝煮一大锅,就是上好的“猪饲料”。再等些时日,紫花开得漫山遍野,就等雨水把它们冲倒,倒在田里,嵌到泥里,就是很好的绿肥。那时谁能想到,这喂猪的草,也能端上人的餐桌呢?
三月的菜市场,你总能遇见卖红花草的阿公阿婆。几把红花草,放在青菜、萝卜一旁,仿佛是个不起眼的配角,却带着田埂的泥土气。记得小时候,这么一把红花草,也就一块五毛钱。如今是多少钱,倒真没问过。大概是吃惯了大鱼大肉,嘴馋这口野趣;也或许是穷苦日子的回忆,总在味蕾上留个念想,总之,红花草就这么登堂入室,成了春日常见的菜。
春日的饭桌上,最讨喜的莫过于红花草炒年糕。这是我们这儿开春的老味道。年前,家家都会腌一缸咸肉,浸一缸年糕,等开年懒得做饭,炒一碗年糕,就是顶舒服的一餐。
做这道菜,是要讲点技巧的。先把咸肥肉切成小丁,小火慢慢熬。猪油滋滋地冒出来,肥肉缩成金黄的小粒,满屋都是油香,这时候就得转大火了。切好的大蒜段丢进锅里,煸炒出香,不爱吃蒜的,回头挑出来便是,只留那股子蒜香沁在油里。
下料的顺序也很讲究。香干、香肠、虾干、干香菇,得先下锅翻炒,大概三十秒,香干的豆香、香肠的肉香、香菇的菌香炒出来之后,再把鲜香菇倒进去。鲜香菇最是吃油,得慢慢煸透,等它吸足了猪油,再把细条的年糕倒下去。年糕在锅里翻炒一会儿,锅已经很热了,沿着锅沿淋一圈料酒,“呲啦”一声,酒味瞬间挥发,香味就留在食材里了。再淋点生抽提鲜,撒点盐调味。年糕不容易熟,加水是关键,不能一股脑倒下去,得像淋料酒那样,一次加一点,分几次,这样炒出来的年糕,才软糯劲道,不会成了黏糊糊的汤年糕。
等年糕炒得半透明,主角才算登场。一把红花草丢进锅里,快速翻炒一分钟,看那翠色裹上油光,便可以出锅了。盛在一口有年头的粗瓷碗里,撒上虾皮、松子,又是不同往常的独特滋味了。
春天的味道,就融在这一碗朴素但不普通的,却充满乡野味道的红花草炒年糕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