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风是藏着心思的,先把桂花香揉进衣角,再裹着栗子的粉甜飘进院子,最后绕着酒窖里的桂花酒打个转,才肯把团圆的信儿送到每个人耳边。
我家的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老树陪伴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见证了一年又一年中秋的团圆。每当秋风起,丝丝凉意催着沉睡的花儿醒来,一夜间,一粒粒金黄色的桂花缀满了枝头,像是漫天的繁星,散落在银河中。
“爷爷快看,你头上下起了桂花雨!”两个调皮鬼卖力地摇动着那棵老树,枝头的桂花被他们晃晕了头,跌跌撞撞地落在爷爷的肩头,落在了孩子们的发梢上,香味浓一阵,浅一阵。小女儿捡起落在地上的桂花就往嘴里塞,大儿子看到了赶紧从她手中夺过了桂花,学着奶奶的样子喊道:“小糯米,这个不能吃的!”
新鲜的桂花带着些涩味,若酿成蜜,酿成酒,便有了另一番滋味。
奶奶知道孙儿们最喜欢吃桂花糖水洋菜糕,清晨就把还没绽开的桂花收进屋里了。她总说,晨露未干的桂花最嫩,少了日头晒过的燥气,酿进糖里、酒里才够绵。竹筛里铺满了桂花,阳光透过筛眼,在地上织出了细碎的光。等花瓣半干,一层糖一层桂花铺满玻璃罐子,一个秋天的香味都被封存在这桂花蜜中;等来年,熬一碗桂花糖水,拌在洋菜糕里,别提多香甜了。爷爷最爱喝酒,奶奶也不忘给他酿上一坛桂花酒。一个粗陶坛子、一碗冰糖、一碟桂花、一罐米酒,全都倒进坛子里,再封上红布,扎紧麻绳;等来年,酒香千里。
日子就在桂花蜜的酝酿中、桂花酒的沉淀中慢慢翻页,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当月色如银漫过窗棂时,爷爷已搬出了那方雕花八仙桌。木面浸着年月的温润,被晚风拂过,似还留着往年中秋的余温。他轻拍桌沿,唤上孩子们围坐,月光便顺着桌角,悄悄爬上孩子们的衣襟。
丈夫从屋里出来,手里的桂花酒坛晃出细碎的酒香。他一一摆开:油润的月饼卧在白瓷盘里,艳红的石榴籽盛在青瓷碟中,还有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裹着亮晶晶的糖纸,在月光下闪着甜意。奶奶紧随其后,砂锅冒着袅袅热气,栗子桂花糖水的甜香瞬间漫开,孩子们立刻围上去,小脑袋凑在锅边,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别急呀,”奶奶笑着掀开锅盖,糖水里的栗子滚着金黄,“一大锅,够你们几个小馋嘴吃的了。”
爷爷早盯上那坛桂花酒。我拿起酒坛,刚要斟酒,孩子们便抢着接过:“我来给爷爷倒!”小小的手捧着酒坛,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酒液顺着坛口缓缓流入杯盏,竟一滴未洒。“孙儿倒的酒,味道肯定不一样!”爷爷笑得眼角皱起,奶奶也跟着点头,伸手替孩子们拂去衣角的酒渍。
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抿了一口桂花酒,酒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散开,甜意慢慢浸到心底。孩子们捧着糖水碗,小口啜饮,偶尔咬到一颗栗子,便扬起小脸笑得灿烂。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肩头,酒坛里的酒还在晃着微光,砂锅里的糖水仍冒着热气,这一刻的甜香与暖意,便成了中秋夜里最珍贵的模样。
月光下,酒杯相碰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一家人的聊天声,混着花香、酒香、栗子香,在院子里久久不散。我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突然明白:所谓中秋,从来不是月亮有多圆,而是身边有最亲的人,有熟悉的家的味道,有代代相传的温暖。就像这棵桂花树,年年抽芽开花,年年满庭飘香;就像这坛桂花酒,年年封坛藏香,年年开坛醉月;更像这轮圆月,代代相伴,代代照亮团圆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