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小城的秋天，是从一缕桂花香里开始的。不知哪一天起，风忽然就甜了，走在街上，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一路嗅着，去寻那香气的来处。我俯身拾起一朵朵小小的桂花，捧在掌心。你瞧，它们只有米粒般大小，乖乖地躺着，舒展着细细的花瓣，并不起眼。

　　抬眼望去，有的簇拥在一起，在太阳下闪着耀眼金光，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风采；有的害羞地躲在树叶后面，不肯露出半分容颜，颇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树上蹿下来，急着扑进大地的怀抱。桂香馥郁，香飘悠远，沁人心脾，整座城都好像浸在了桂花香中。

　　桂花年年都开，可这香气于我，从来不只是一座城的秋意。一闻到它，人就往回走，一直走回那山坳里。

　　小时候，我们都是由外婆带着的。外婆的家在山坳里，门前就有一棵桂花树。那时，外公因长潭水库修建而移民，在外漂泊多年，回到这里后，才亲手种下了这棵桂花树。外婆名叫“桂莲”——那时的人起名，总是那么朴实无华。桂和莲都是乡间最常见的植物，搁今天听来或许略显土气，但在那时，想必也寄托着曾祖辈美好的心愿吧。

　　那棵树，一年一年地长。每到金秋时节，满树的桂花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是撒在绿叶间的碎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树影。风一吹，满树的桂花飘落下来，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我爱站在桂花树下，静静等着，任扑鼻的香气漫过来，任桂花洒落。头上、肩上，到处都是桂花。桂花躲进我的头发里，我也不愿将它赶走，就让它陪着我，走到哪里都是扑鼻的香。

　　淋一场桂花雨，很好；和外婆一起摇桂花，更好。

　　外婆总会在桂花盛开的时候，戴一顶斗笠，撑开两把大伞，放在桂花树下。只见她，双手扶着树干，轻轻地摇晃，满树的桂花，就像听话的小精灵，纷纷跳将下来，有的乖乖地蹿进大伞里，有的却调皮地逃到了地上。我忍不住把地上的桂花都拢起来，想把它们都抓进伞里。外婆看见了，扬起手作势要打我。“你个小逗趣！”外婆瞪着我，“干干净净的桂花，差点叫你糟蹋了。”我只好抖落手里的桂花，凑上前去，帮外婆一起摇桂花。漫天的桂花雨，满满的桂花香。那是我童年山野岁月里，最温暖的守护。

　　桂花收好了，外婆又开始忙活起来。她会把桂花倒在一只细密的筛子上，轻轻地摇，桂花的绿梗便从小孔里钻出来。外婆让我用手轻轻拔，梗就掉了下来。每拔一次，我都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俨然一副外婆左膀右臂的模样。就这样反复多次，梗差不多清理干净了。其实，这个时候便可以拿来做吃食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行下一步了。可外婆一点儿也不满足。“里面还有一些梗，慢慢来，不急。”说着，她又将桂花铺开来，细细地翻看。外婆一看到绿色的梗，就捻起来，择掉。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不知疲倦。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择起梗来。一择就是半个小时，看着碗里那一个个米粒似的小精灵，干干净净地躺着，心中别提多开心了。

　　“做什么事都要仔仔细细的，别抖乱。”外婆说。

　　一如她的日子般，永远过得仔仔细细的。

　　可不是么。外婆的家，总是一尘不染的。即使是常年用的柴火灶，也依旧光洁如新，那灶边的瓷砖，亮得都可以照镜子。橱柜更不用说，不常用的碗筷，外婆就用干净的塑料袋装好，严严实实的。每当家里来客人，拿出来用，都忍不住夸一句。她待人宽厚，在亲邻中人缘极好，是亲不是亲的人都爱她，愿和她来往，遇事和她商量讨主意。外婆对待生活的这份细致，也深深影响了我。

　　她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上了高中，每逢考试，笔一落纸，那句话便在耳边响起。做题也好，答卷也罢，我都仔仔细细，成绩也始终名列前茅。

　　高中三年，我走在黄中的双桂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金光，闻着满路的桂花香，我的思绪总会飘回那个山坳——飘回外婆撑着伞摇桂花的秋天。

　　桂花飘香又一秋。忘不了那些年的桂花雨，忘不了那个摇着桂花、满脸笑意的我。如今我早已长大，离开了山坳，可每年秋天，只要这香气一漫上来，我就又变回那个站在桂花树下、仰着脸等一场金色花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