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台州黄岩,西乡讴韶一水萦回,文脉绵延千古。南宋绍兴七年,黄岩西乡讴韶村(今台州市黄岩区北洋镇前蒋行政村讴韶自然村),车瑾家中诞下一子,便是后世名重台州六县的理学先贤车似庆(1137—1235),字石卿,号隘轩,为南宋浙东理学重要代表人物。
宋室南渡之后,浙东理学勃兴,士林学风两分:一派博稽典籍、深耕考据,务求典章故实;一派高谈心性、专研义理,致力身心之学。年少的车似庆淡泊功名,无意科举浮荣,唯承父车瑾家学,潜心经籍、沉潜治学,终身笃学不辍。他一生著述宏富,传世有《隘轩文集》十卷、《〈论语·易经·礼记〉释疑》三卷、《春秋会宗录》五卷、《闲居录》四卷、《五经论》一卷。同郡名士王象祖曾精准评其为人与诗文:“文,典而达;诗,雅而远。穷理有言,践履有行。追古淡今,于是非得失之间,恨不身与其间。”此论为时人公认,成为南宋士林对车似庆学问、品行的定评。
车似庆为家中长兄,兄弟七人皆崇文向学、聪慧过人。他器识宏远、胸襟卓荦,接续父亲车瑾开创的黄岩车氏家学,将家族治学之风发扬光大。其授课育人不拘泥于世俗刻板的师道规矩,不尚单向说教,鼓励师生诘问辩难、切磋论学,让义理在问答往复中明晰通透,教化成效斐然,远近学子慕名求学。
身处南宋绍兴、乾道更迭的学术转型期,车似庆冷眼洞察士林流弊:考据之学易沉溺细碎枝叶、遗失儒学根本;性理之学易空谈义理、脱离躬身践履。为此,车氏父子兄弟互为师友,恪守安定理学正统,承袭胡瑗苏湖教法,不随世俗学风俯仰浮沉。朝夕诵读六经、博览百家典籍,广收博取、删繁取要,在纷乱喧嚣的南宋学界之外,潜心构筑起严谨笃实、知行合一的自家学问体系。
论学名贤声动永嘉
为切磋经义、求证所学,车似庆曾远赴永嘉游学问学,拜会当地隐士名儒戴肖望。戴肖望阅其文章,深为折服,由衷赞叹:“此百年以来正大议论,绝非科场应试之文可比。”自此之后,但凡车似庆到访,戴肖望便搁置他人文稿,不复阅览。旁人疑惑问询,戴肖望坦言:“石卿先生眼界学识超然当世,寻常文章不足以呈于其前。”
戴肖望为永嘉学界翘楚,每有新作成文,必专程征询车似庆的见解,虚心求教、不耻下问。永康学派领袖陈亮,状元及第、才名盖世,辞锋凌厉、雄辩无双。一日,陈亮与一众文友畅游永嘉,聚众论学,当地士人皆畏其学识辩才,无人敢与之辩驳。唯有车似庆不惧其盛名气势,据理立论、从容辩对。陈亮赞叹不已,邀约同行访学:“天阔地远,好人相逢,藕池不浴龙。伯恭处见,定不放。能同往否?”车似庆本拟次年赴约,惜乎东莱先生吕祖谦骤然离世,此番学术之约终成憾事。
此后,陈亮每逢遇见永嘉士人,必问询:“车似庆先生仍在戴公处治学否?”听闻其已归黄岩潜心著述,每每怅然慨叹,足见其对车似庆学识的敬重与认可。
车似庆才学渊深、文格高远,超脱科场范式,难为时俗功名体系所容,其文章义理深邃、格局宏阔,寻常读书人难以通晓领悟。当世同窗多奔赴科场、仕途顺遂,唯他固守山野、潜心治学。中年之时,父亲车瑾辞世,家门变故、世事浮沉,让他愈发看淡功名,坚定归隐治学、耕读传家之心。
侍郎王居安、郎中林良州,早年皆求学于马家山义塾。王居安为车瑾得意门生,与车似庆世代交好、相知相熟。待王居安身居高位、位列朝堂,车似庆刻意与之疏淡相交,坚守本心:“我可与布衣简翁为友,不与庙堂侍郎为朋。”
他一生安贫乐道、不慕荣华,衣衫破损则缝补再穿,不以为辱。世人以爵禄显贵为荣,他独以仁义守心、诗书立身。闲暇之时,他修葺居所,题其轩曰“隘轩”,取守道专一、笃实守拙之意。又择地筑舍,移奇崛山石于泉侧,辟得泉石清幽之境,名其地为“玉涧”。日常居于山野泉林之间,读书撰文、赋诗寄怀,以经义涵养心性,以书史充盈胸襟。其文典奥醇厚、立意高远,其诗冲淡雅正、无浮华靡音,文风诗品皆合古圣贤之风,无愧乡儒大儒本色。
暮年所作《五经论》,贯通群经、独出新解,见识远超当世。王象祖研读其文后感慨:“言之则创见,不言亦可惜。圣人治学循序渐进,先生壮年潜修、暮年立论,厚积薄发,其论足以传世。”
耄年释经独抒卓见
车似庆年逾八旬,治学愈发通透纯粹。诸子晚辈求教,疑惑其多年未释《五经论》,问询:“先辈得无忘《五经论》乎?”车似庆坦然应答:“未忘也!今当为尔辈详解其旨。”遂系统阐释五经奥义,立论新颖、自成一家:
《易论》:贯通太极义理,不执着于卦画有无、物象表象,直指易学本源。天地之易,与吾身合一;吾身之理,与天地相通,核心在于修身悟道、天人合一。
《礼论》:天地生万物,万物育男女,男女立夫妇,夫妇为人伦之始。人伦正则礼义立,无人伦根基,则礼乐教化无从施行,阐明了礼制源于人伦、根植民生的根本要义。
《诗论》:后世流传郑卫淫靡之诗,并非孔子删诗所留。六经历经秦火焚毁、战乱散佚,篇章残缺,后人增补伪作混杂其中。孔子论诗主“思无邪”,绝不会收录淫佚之辞,乱世典籍残缺,方有伪诗流传后世。
《书论》:圣人观周室衰微、列国纷乱,于诸侯之中窥见秦地生机。秦仲、襄公、穆公屡败屡悔、近于王道,德行远超齐鲁晋宋诸国。《秦誓》列于圣贤典籍之后,暗藏世道更迭之兆,预见后世周祚将终、西北崛起之势,见解独到、穿透古今。
《春秋论》:周公卜洛之时,早已预见后世王室东迁之变。《春秋》不作于平王初年、惠王之世,皆因尚存世道期许;直至隐公之时,纲常崩坏、人伦紊乱、礼乐不存,孔子方依鲁史、承周公之志作《春秋》,以一字寓褒贬、明人道纲常。经文止于西狩获麟,暗合天道盛衰、世道兴废,天人之道贯通一体。
此等精妙立论,前儒未发、当世罕闻。相较苏轼晚年立论遭世人非议,车似庆观世运、察兴衰、研经义、明大道,议论精深、格局宏大,考据有据、义理纯正,足见一代大儒卓绝见识。杜范评其《闲居录》:“释经评史,榷古商今,不袭传记之旧说,不落简策之陈言,迥出新意,自成一家议论。”
仁心济世厚德乡邦
礼部会试,即将入场之际,车似庆忽然中暑,就此放弃考试。他自知禄命如此,便坦然接受。自此安坐家中,灯红课子,醅绿宴宾,恪守诗书继世、耕读传家的家风。训诫子孙,修缮家庙,谨守四时祭祀,把祀礼的要义细细讲给后辈。二弟早逝,他悉心照料遗孤,直至孩子们成家立业。小弟家境贫寒,他对家人说:“我们兄弟七人,好比一株树的七个分枝,现在只剩两枝了,能任其中一枝衰弱下去吗?”于是倾力接济小弟,为侄儿娶妻,为侄女择婿置办嫁妆。宗族之中丧葬诸事,他也多方帮衬,不厌其烦。后来侄儿车希颜写下悼文,叙情纪德,记述得十分详尽。
族大人众,贫苦者多。每到青黄不接,难以度日的族人,车似庆便供给衣食;贫者亡故无力下葬,他便慷慨置办寿衣棺椁。没有子嗣的,帮其过继接续香火;留有后人的,便加以抚育,使之成才。每月常有馈赠,岁末还给孩童分发压岁钱。捐出坟山安葬宗族五人,出钱为两位表姐妹置办嫁妆。有贫侄打算夜里悄悄安葬亲人,有故友之子穷困难以自立,他各赠铜钱四五万文。二人觉得数额过重,再三推辞方才收下。但凡故旧亲友前来求助,他总是尽量成全。有游学之士途经讴韶,交谈察知确有才学,便留于义塾执教,付给薪俸,一留便是年余。乡里百姓有病相求,他即刻赠药,即便是人参鹿茸一类名贵药材,也毫不吝惜。
后来乡里遭遇大瘟疫,豪族子弟也多有殒命。有人迫于急难要出卖山场,起初开价三十万钱,市价跌落只剩一半。车似庆说:“得钱失信,怎么能说是人子之道呢?”依旧坚持按最初的价钱给付。有人拿书策游说,劝他借机谋得官职。车似庆慨然回绝:“乌知非杀人以自生者,何以立身?”又有人负债遭人逼迫,债主正要立下债券,恰逢车似庆到场。债主便道:“九兄见矣,无庸券也。”其意,正合“使季路要我,毋用盟”的古事。
心怀家国洞观世局
世人常说,通达贤士,不会拘执细枝末节;反倒是浅陋迂腐的儒生,少有处理实务的才干,真正的人才实在难得。这样的人,若得朝廷重用,便能造福当世;若是不得志而隐于乡野,敛其锋芒潜心著述,品行依旧严正高洁。可当世却不乏非议之声,说这类人是生前沽名,身后钓誉。
孔夫子曾言,有的人德才足以南面治国。隘轩先生身怀经世之才,却终身未能立身朝堂。世人本以为,凭他深厚的学识,必能为朝廷所用。胸中满是济世安民的本领,到头来却终老山野。这不只是读书人的暗自叹惋,更关乎世道的盛衰。车似庆先生,大抵便是这般人物。
车似庆性情沉静,善于筹谋,明智果敢。审视时局、权衡事变,见解每每出人意料。纵论古今兴亡、历代治乱得失,常常慨叹自己不能身处庙堂,拨乱安民。谈及南宋中兴以来的文武大臣,他感慨:不少心怀恢复中原之志、固守江南基业的志士,饱受文官体系的牵制,抱负难以施展;那些本有望收复燕云失地的将领,又难以在朝廷和议的大势之下保全自身。车似庆虽是理学大儒,却并非闭门读书,洞察世事、审度时局的能力远超常人。王象祖便以此称许他,兼具儒者修养与治世的智谋。
奸相秦桧自不必论,就连张浚,也深陷时局纠葛。武将之间争权倾轧,反倒令秦桧得以独掌朝政,南北就此分裂,长久不能一统。曾经本有机会擒获金国首领,若大事可成,大宋国运或将重振,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奈何官军士气萎靡。宋孝宗雄才大略,一度令金人畏服;前线将帅又迎来收复故土的良机,不料符离兵败,朝廷只好再度与金国议和。满朝群臣众口一词,只求保全名分、削减岁币;局势稍稍缓和,朝廷一心休养生息,再也不提挥师北伐。
“非无机会,有君无臣也。”他感叹,倘若机遇降临,赐我革车八百乘,不知对金战局又将如何。车似庆兄弟熟晓兵律。听闻有人携少保玺归来,朝野献颂,意欲一扫敌虏,擒获敌君臣献于宗庙。他叹息,错过此番机会,便再无机会。待到捷报传来,朝堂群情踊跃,打算遣使拜谒先帝陵寝,指日收复三京。车似庆却叹息道:“捷,非灭金之捷,以赂而求,遗俘于彼耳。金我仇也,而鞑灭,鞑非我仇也。而欲白得其地,自古岂有白得其地哉?若厚礼以好鞑,重赂以求地,或可乎,不然殆矣。”
卧病之时,寻常俗事不入于耳;偶尔谈及边境战报,便久久蹙眉。忠义之气激荡于心,常常彻夜难眠,这些议论字字都值得记录。所以先生终老丘园,并不仅仅是文士为之惋惜。稍有闲暇便手不释卷,夜坐常常到天明,枕上吟咏直至破晓。《五经论》写成的清晨,诵读之声传到屋外。
宋理宗端平二年,车似庆已是八十五岁。八月间感受风寒,尚且与孙子车若水勘点司马光《资治通鉴》,参证汉史,怀疑《王莽传》并非班固手笔。八月十六日,他拒服药物,沐浴净身,问道:“待乐尽,洋河清。”家人都说没有听见。他说:“这是檐角铁马声也,怎么听不到呢?”不多时,便溘然长逝,时为八月二十一日。育有五子:復、倬、偕、休、修;孙五人:若水、若璧、若春、若揆、若猗;孙女十一人。
先生仙逝,乡邑哀悼。车似庆仙逝后,著名学者大田先生王象祖为其撰写《行状》,朝中百武百官纷纷吊唁,太师、齐国公郑清之还特地挥毫赋诗对其一生作赞颂:
先生理学本苏湖,堪羡芝兰入画图。
五经论著千秋绩,闲居杂咏百年谟。
父作子承称世德,祖传孙绍庆鸿儒。
玉涧书声今寂寂,万古清名总不枯。
牌位入祀府、县乡贤祠,备极哀荣。出殡之日,除了官员外,十乡八里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送丧的队伍长达好几里。
家学赓续文脉绵长
黄岩车氏家学,自车瑾开创,经车似庆发扬光大,代代传承、绵延近两百年,成为浙东重要的家族学派。车似庆诸子皆勤学笃志、游学京师,扬名太学、广受赞誉。太学考核之时,车氏三子学业优异、当得升级,名额却被权贵子弟挤占,太学诸生集体鸣不平,一时士林哗然。
孙辈之中,更是英才辈出、文脉鼎盛。车若水学究天人、贯通经史,传承隘轩理学精髓,为宋元之际知名学者。淳祐年间,车景山、车垓等车氏后人相继登科,车景山高中乡试解元,延续家族崇文治学、耕读传家的荣光。车垓为车瑾曾孙,自幼受车似庆熏陶提携,治学端正、深耕理学。
当世名儒陈筼窗设帐授徒,素来敬重车似庆学问,曾收车若水为弟子。阅车若水文章,连连赞许;再读车似庆文稿,由衷叹服,称其经学深醇、文格超然,文风兼具汉唐风骨,意蕴渊静醇厚、自带圣贤气象。
王象祖与车似庆终生相知、相交四十余年,早年执教马家山义塾,二人亦友亦贤、惺惺相惜。聚散之间,常互念彼此、共读诗文。车似庆暮年,二人相约同登临海巾山、刻石纪游,奈何约定未成、先贤先逝,终成千古文苑憾事。
一代大儒隐丘园,一生治学守正道。车似庆不逐科场浮名、不慕庙堂荣华,以一身坚守传承浙东理学,以一生德行润泽乡邦百姓,以满腹学识著书立说、启迪后世。其立身之正、治学之严、家国之忠、乡邻之仁,融入黄岩文脉、镌刻台州史册,让车氏家学代代赓续,让隘轩道韵千古流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