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光景,悄然更迭,温柔褪去旧岁的沉寂,崭新的气息无声漫过这片美丽的半岭堂小山庄,静谧又鲜活,满是温柔的生机。
外婆打开沉重又显陈旧的木门,雨后澄澈的天光伴随着屋檐下滴落的露珠,给昏暗的房间重新带来光亮。走出房门,便与清爽的清风、田间油菜花的香甜气息撞了个满怀。邻里乡民纷纷抱着大片菜干与辣椒拿出来晾晒,几个老人又在屋前空地重新摆好象棋,扬言要再分高低,连躲在屋里的狗,也迫不及待奔跑在小道间,转眼便不见踪影。山村,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
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外婆家门前数棵屹立不倒的绿竹,其竹身如训练有素的士兵般不动声色,其竹叶随斜风沙沙作响,是乡间音乐家在此为山河焕新而奏乐。早听外婆说过,打她年轻搬家至此时,这几颗竹子就已在屋前土地上深深扎根,只是当时勉强只比人高出半个个头,如今早已可同房屋做比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历经无数次皓日暴晒和雨雪摧打,看着半岭堂山庄一批批孩子从牙牙学语到外出打拼,又看着每一位归乡游子回到村庄与亲人团聚。它静默伫立,无声无言,但凡村中居民和外来访客,皆能听见它簌簌作响的清亮声响,那是山野最温柔的絮语,也是叮嘱所有离乡儿女,记得常回来看看。
与绿竹为伴的,还有门前潺潺流动的清澈小溪。溪水伴着竹影清风缓缓流淌,好似随竹叶轻响翩翩起舞的舞者。溪水中,鱼虾自在打闹,俯身捧起一捧清水拍打在脸上,清爽惬意扑面而来,一身疲惫尽数随着叮咚流水悄然远去。记得年少时,我总爱与邻家伙伴在此嬉戏打闹。那时的我们个个是矮小好动的孩童,躲在溪边石块之间,眼眸清亮,快速搜寻着溪间游动的鱼群,发现目标后,便学着家猫的模样轻手轻脚靠近,想着左右夹击,抄起小鱼网伺机捕获。可溪水灵动、鱼虾敏捷,总能寻得空隙逃之夭夭。即便如此,也丝毫扫不去我们的兴致,我们屡屡重振旗鼓,继续追逐嬉戏。溪边泥泞的土地上,印满我们无邪的足迹,此起彼伏的笑声响彻整座村庄,邻里乡人听见,总会笑着打趣:“准是这群小调皮又在溪边争闹了!”如今,溪水叮咚依旧,天光洒落水面,漾开层层粼粼波光,鱼虾仍在水中自在嬉戏,只是溪边少了孩童嬉闹的身影,山野间悄然多了几分安静。昔日深浅错落的童真足迹,也被流水岁月冲刷得模糊难辨。
父母牵着我漫步村中,路过各家门前的大藤椅,总会笑着提起我的儿时趣事。他们说,从前我总爱随处小憩,家人常常四处找寻不见我的踪影,急得焦头烂额,唯有埋头做针线活的外婆从容淡定,头也不抬地轻声说道:“不用慌,去隔壁屋的大藤椅上看看便知。”家人匆匆赶去,果然看见小小的我,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爬上粗糙的藤椅,捧着一本插画书,安然沉沉睡去。父母每每一边向邻里致歉,一边小心翼翼将熟睡的我抱回家中。时至今日,那把老旧的大藤椅依旧静静立在屋前,椅身斑驳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不知它是否还在静静等候,等候下一个孩童前来相伴、栖息。
转眼日暮降临,鸡犬归窝,雀鸟归林,村庄渐渐褪去白日的喧闹,归于安然。外婆收拾完厨房,隔着院落高声唤道:“开饭了!”门前闲坐的外公闻声,朗声应答:“知道啦!”转瞬之间,土豆丝、清炒时蔬、鲜香炒面、肉末小菜……一道道家常菜肴陆续端上饭桌。再配上软糯薄透的面皮,裹上各式鲜美的配菜,卷成筒状,地道的食饼筒便成了舌尖上最动人的滋味。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家常美味,年少时只觉寻常普通,长大后辗转他乡才明白,唯有外婆亲手制作的食饼筒,藏着独属于家的温暖味道。每一张面皮、每一份配菜,都是外婆亲手打理、用心烹制。我曾问过外婆,常年做同一道吃食,会不会觉得厌烦。外婆眉眼温柔,笑着答道,多做些,怕下次归来,便是许久之后。
是啊,年少的我们终究要奔赴远方。村里的孩子们长大之后,纷纷奔赴城市,为学业奔波、为生活劳碌、为人生打拼,在陌生的城市扎根成长。岁月流转,故乡的模样渐渐在奔波的忙碌中变得朦胧模糊。若不是归来这一餐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我几乎要淡忘这座山村的明媚风光,淡忘儿时在这里的点滴欢愉,淡忘食饼筒独有的醇香,淡忘外婆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最温柔慈爱的笑意。原来,故乡从不止于一方土地,它有专属的味道,有温柔的声响,藏着一生难忘的温暖与牵挂。
星月升空,清辉遍洒,又到了挥手别离的时刻。我不知道下次归乡,会是何时。驱车离去前,我频频回望这片质朴的山村。门前绿竹依旧挺拔坚韧,岁岁伫立;潺潺溪水依旧日夜奔流,叮咚不息。外公外婆依旧站在家门口,静静伫立,目送我们远去,一如每一次重逢与别离。车子缓缓驶远,村落的轮廓、亲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淡去,最终隐入山野月色之中。
还是那青山,那绿水,那把旧藤椅,那缕萦绕舌尖的故乡滋味。我总想从这里带走些什么,留存念想,却发现故乡的温柔与牵挂,从来无法随身携带。车子伴着山间月色缓缓前行,我频频回头,在心底轻声许诺,这片山河,这份温暖,我们终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