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之前,我的童年是肆意的,那种无所顾忌的放纵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底色。每天至少哭三回,食堂没开饭哭,饭出锅太烫嘴哭,买的菜不合口味哭;和职工宿舍楼里的孩子一言不合出手就打,每天邻居们为此事向我妈妈投诉的不下几件;更离谱的是,我还会欺负两岁的弟弟,妈妈得防贼一样盯着。
1982年的9月1日,妈妈拉着我去幼儿园报名。宿舍里的叔叔阿姨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私下里议论着,这下宿舍里能清净多了。然而,午饭前,事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我妈黑着脸走进宿舍大楼,我也灰溜溜地跟在她屁股后回来了。两分钟后,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宿舍楼。原来,幼儿园的陈老师坚决拒绝收下我。她的理由很直接:她高中毕业才代课几年,面对我这样“臭名昭著”的学生,恐怕镇不住场子,不肯点头接收。
妈妈独自坐在食堂的一角,因为难过和失望,一口饭也吃不下。大家纷纷过来安慰她。一位热心的邻居阿姨出主意,说晚上陪我妈一起向陈老师的妈妈求情。因为陈老师的妈妈也是厂里的老职工,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或许能说上几句话。晚上,我异常乖巧地跟在大人身后,去了陈老师家。三个母亲一起向陈老师求情。最终,陈老师终于松了口,同意收下我,但特别强调只是“试读一段时间”。
刚上学几天,陈老师就向我妈告状了:说小朋友不愿与我跳皮筋时,我就扯断她们的皮筋;还将同桌小朋友的蜡笔塞进墙洞里。我妈听了,又气又急,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指的她发飙了,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顿。我也号啕大哭了一场,隐隐地觉得没有学上的日子可怕。以后的一段时间,我收敛了一些,但下课将小朋友打哭,还是时有发生。
不久,陈老师将我叫到她身边,问:“你喜欢听故事吗?”“当然喜欢!”我赶紧点点头。“那以后下课了,你就来听我讲故事吧!”
那时,陈老师在看《三国演义》。她就给我讲其中的故事。孩子的天性就是爱听故事,加上我从小听我爸讲故事比较多,相对而言,理解的能力较同龄人稍好些。虽然《三国演义》的故事,我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但也成了陈老师的忠实小粉丝。下一节快上课了,陈老师的故事便戛然而止,总不忘叮嘱我一句:“婕妤,听话了,我才再给你下一个故事!”奇怪,陈老师没有任何说教,在她的故事声中,我真的安静了许多,很少去惹是生非了。小巷口有一个茶水店,班级里每天要买一壶凉白开。我自告奋勇去买。再后来,陈老师竟然让我一个人去小学部借《小红帽》的幻灯片,来去足足半个小时的路程。
时间在陈老师《三国演义》的故事声中不知不觉流逝了。故事讲到了诸葛亮三气周瑜了。那时,陈老师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讲故事用的是方言,口音绵软,娓娓道来格外动听。她讲到了诸葛亮让赵子龙带兵占领了南郡城,又派关羽突袭了襄阳,不费力地拿下了两座城池。周瑜听了事情的经过,因为又气又急,中箭后的伤口又裂开了。我记得陈老师曾说过,医生告诉周瑜,箭头有毒,不能生气,一生气,伤口就会裂开的。现在周瑜一生气,伤口又裂开了,会不会保不住性命呢?我急了,追问着:“陈老师,那后来呢?周瑜死了没有?”“我们明天再讲吧!”陈老师却不慌不忙地说。
第二天一下课,我就追着陈老师问:“陈老师,周瑜死了吗?他会不会死呀?”“我下面还没有看下去呢!这样吧,你和小朋友好好玩,我才能抓紧把书看下去。”陈老师告诉我。我惆怅地离开了。虽有些失落,但为了能接着听故事,我便老老实实地和小朋友们好好地玩了一整天。
后来,我偶尔也会找陈老师听一段《三国演义》的故事,但三气周瑜之后,她不再为我讲故事了,我也忘了“课间故事”这件事了。因为孩子的天性之一——玩,我已愉快地“归队”,开开心心地融入小伙伴当中了。
多年后回望童年,我才懂得,陈老师当年并没有用严厉的呵斥驯服我,而是抓住孩子心底那一份对故事的热爱,用一份巧妙的温柔,牵着我走出顽劣。那份藏在方言故事里的善意,跨越漫长岁月,依旧温暖着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