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在江西金溪浒湾镇黄坊村的青石板上,水光微亮。赵长缨站在“黄岩别墅”的石匾下,目光久久停在那四个斑驳的刻字上。他是从台州黄岩丹崖赵氏走出的企业家,2012年把企业落户金溪时,第一次在车大宗祠旁看见这块匾,心头猛然一动——“黄岩”,竟与故乡同名?
此后,他翻《车氏族谱》,查《金溪县志》,走访村中老人,却始终找不到“黄岩别墅”与台州黄岩的直接关联。疑问既生,考证便由这块匾额引出,在赣东的秋风里缓缓展开。
一
“黄岩别墅”又称“南平世家”,占地一千二百余平方米,东西两院相连。东院高约三十米,门楣石匾“黄岩别墅”四字笔力遒劲,立柱、窗棂与雕花之间,透着清末民初商贾宅第的精致;西院为传统赣派民居,门额题“南平世家”,砖雕、木雕、石雕在岁月里泛着温润的光。宅前有石栏水塘,一群鸭子浮水游荡,嘎嘎地叫着;塘边老樟树已立百年,风过时,叶片沙沙,像替旧宅保存着未尽的言语。
“这是我祖上车先庆建的。”车氏后人指着西院的梁柱说。清末民初,车先庆在湖南长沙经商,为给儿子娶亲,回乡营建此宅。因后人无田产,土改时未被划为地主,房屋得以完整保存,至今仍由后人居住。
“黄岩”二字究竟从何而来?遍寻匾额题款,询问村中耆老,皆无确证。《车氏族谱》记载,黄坊车氏先世居临川长宁乡稠源村,南宋时五堂公车端先入赘黄坊黄氏,成为始迁祖,宗族记忆始终扎根于临川、金溪一带,从未提及“黄岩”。
“会不会是车先庆在长沙经商时,接触过台州黄岩的商人?”赵长缨曾这样猜测。但走访老商号后人,也未见线索。较稳妥的判断是:“黄岩”更可能是宅第雅称,或取“黄坊”之“黄”与“岩”字组合,或寄托对某处山水的记忆,却未必与浙江台州黄岩有直接渊源。
可有趣的是,若把地名拆开来看,“黄岩”与“金溪”之间,竟也生出几分冥冥中的呼应。“黄”对“金”,同属土色、金属之色,皆含厚重与贵重之意;“岩”对“溪”,一山一水,一刚一柔,一个凝立,一个流淌。黄岩有山有水,金溪亦有山有水;黄岩以岩得名,金溪以溪为脉。两个地名并置在一起,像一对隔山隔水的旧友,虽无血缘,却遥遥相望。
二
考证车氏渊源时,另一块匾额“南平世家”引出了更深的线索。南宋宗室赵伯药,宋太祖七世孙,建炎二年进士,绍兴年间因军功封“南平公”,晚年爱乐清山水,迁居翔云山下,筑亭栽花,后人称其支系为“花园赵”。“南平公”是封号,并非治理南平之地;而“南平世家”四字,应是车氏后人借宗族记忆寄托科名世泽,未必意味着车氏与赵伯药一支有直接血缘。
更巧的是,台州黄岩五洞桥旁的赵伯澐,与赵伯药同属宋室南迁后的“伯”字辈宗室后裔。赵长缨作为黄岩丹崖赵氏后人,站在“南平世家”匾额下,忽然觉得,这栋宅子虽与黄岩无直接关联,却通过宋代宗室南迁的漫长背影,与故乡有了一丝遥远的呼应。
金溪是陆九渊的故里,心学由此发轫。而黄岩学者也曾远赴江西问学。南宋黄岩宗室赵师雍、赵师蒧兄弟,先师从朱熹,后又从学陆九渊;赵师雍还曾就“著书是否蔽心”在朱陆之间传话,陆九渊去世后仍致书朱熹,朱熹回信中有“敝帚千金”之语。赵师渊年轻时亦曾赴江西从陆九渊学,后转归朱熹门下,参与修撰《资治通鉴纲目》,被列为台州“十大儒”之一。
走访黄坊村时,车大宗祠静立雨中。这里曾作为抗战时期“应钦中学”的校本部,书声曾穿过梁柱间的雕花,也穿过一个动荡年代。黄岩学者远赴金溪问学,车氏后人在此建宅立祠,赵氏宗室南渡落籍,这些跨越地域的人文线索,在黄坊村的青石板上交织成网。
三
说到赵氏,金溪本地亦有可考的宋代宗室。据《金溪县文献资料辑》等记载,宋太宗七世孙、濮安懿王五世孙赵不纠,生于京师濮邸,靖康之变后南渡,先至会稽,又徙平陵,绍兴壬午年奉祀来到抚州金溪,遂寓居其地,曾任宣州旌德酒税、南剑州兵马都监等职,是金溪宋代宗室中资料较清楚的一例。
而赵长缨所属的黄岩丹崖赵氏,其始迁祖赵不弱,亦为宋太宗六代孙,系太宗第六子宁王赵元偓之后。靖康元年(1126年),赵不弱为避战乱南迁江南,钦任黄岩县丞,居于永利桥,开丹崖赵氏一脉。说来又是一重巧合:黄岩丹崖赵氏的始迁祖赵不弱,与金溪寓居赵氏的始祖赵不纠,同为“不”字辈宗室,又同于靖康之变前后南渡。一个落籍台州黄岩,一个寓居抚州金溪,相隔千余里,却在同一时代洪流中留下相近的宗室印记。
赵长缨回忆,黄岩赵氏宗脉溯源有三:一支出宋太祖赵匡胤,一支出宋太宗赵光义,一支出魏王赵匡美。他家归属太宗支脉。黄岩赵太宗祠位于委羽山东南隅,建于明成化年间,先公讳珂,字廷器,号慎斋,为一代名臣。祠堂坐西朝东,有九开间,前有公田,后有祖墓,旧时由专人打理。每逢清明,四乡赵氏后裔云集于此“吃清明”。据其父回忆,幼时曾随祖父前往,祠内曾有一座高厚的青石碑,上刻自太宗以下辈分序列。祖父曾指认中间“贤希”两字对父亲说:“贤”是自己一辈,“希”是父亲一辈,故父亲名希尧,字康龄。宗祠在土改时分给两户喻姓人家居住,北首正间分给喻炳华家,中堂间在公社化时曾作大队食堂。1992年,喻炳华家失火,青石碑自此下落不明。此前石碑一直完好竖立在其房内;喻炳华生于1966年,曾在此正间成婚。隔壁喻泮氏阿婆曾说:“赵太公的东西不能动,是保佑我们的。”这段家族记忆,使丹崖赵氏的宗脉在黄岩地方史中有了更具体的落点。
不过,抚州境内其他宋代宗室多集中在南丰、临川、崇仁等地。南丰有赵伯靖、赵昌言等支,临川有窑前赵氏始祖赵伯逵,崇仁龙溪赵氏以南宋迁入并“四子登科”著称。这些都属于抚州范围内的宗室记忆,不宜直接归入金溪本县。赵不纠一支落籍金溪,赵不弱一支开基黄岩,正可说明宋代宗室南迁后,在浙东、赣东一带留下的细密支脉。
赵长缨的企业落户金溪后,长期开展拥军优属活动,走访慰问退役军人,举办专场招聘,被部队授予“拥军楷模”牌匾。他说,自己从黄岩来,在金溪扎根,就像当年的车端先入赘黄坊,也像赵不弱、赵不纠在乱世中择地而居,都是在他乡寻得归属。
四
离开黄坊村时,秋雨将“黄岩别墅”的石匾笼罩得朦胧如纱。让人忽然明白,人文探访的意义,未必在于找到确凿的“联系”,而在于在考证中触摸历史的温度。
“黄岩”与“金溪”,一字一色,一山一水,冥冥之中像一对遥遥呼应的名字。它们未必有血缘,却因汉字的美、山水的形、人事的流转,在千年之后被一块匾额轻轻系在一起。
就像赵伯药封“南平公”,却在乐清筑亭栽花;车端先入赘黄坊,却让车氏在此繁衍百年;赵不弱、赵不纠同辈南渡,各开一脉;赵长缨从黄岩来,却在金溪扎根立业。人文的传承,从来不是刻板的“同源”,而是在流转中彼此呼应,在误读中生出新的意义。
“黄岩别墅”的石匾依旧沉默,但它承载的故事,已跨越千年,在赣东的秋风里,在台州的海风里,在每一个考证者的心中,缓缓流淌。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而是在寻找中,与历史相遇,与故乡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