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巷,是社区间不可或缺的交通脉络,也是百姓生活的公共空间,具有丰富的社会功能。在现代城市快速发展的脚步中,许多传统街巷正在逐渐消失,其中蕴含的文明印迹也被随之遗忘。司厅巷作为黄岩的历史街区,不仅见证了黄岩城市的变迁,也因其独特的人文内涵,成为该地域集体记忆的载体。
里坊溯源
司厅巷这一区块在历史上曾被冠名“里仁坊”,这一名称源于中国古代的里坊制度。“里,居也。从田从土,凡里之属皆从里。”其来源可稽考至西周时期,据《逸周书·商誓篇》记载:“及百官、里居、献民。”可见当时己经出现掌管“里”的基础职务。《汉书·食货志》中则记录了“里”的组织和教化功能:“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救,民是以和谐,而教化齐同……在邑日里。”
东汉后期“坊”的名称开始出现。《说文新附》:“坊,邑里之名,从土,方声。”起初,“坊”指宫苑内的贵族居所,自北魏后逐渐与“里”混用,一直持续到元明。隋唐时期,随着国力强盛,里坊和“市”结合,演变成呈方形布局的封闭性坊市,据《通典·职官》记载:“唐代的行政系统,按一般规定,每一百户为一里,设里正一人……城邑之中设坊,设坊正一人。里正主管户口、生产、治安与赋役,坊正主管坊门钥匙、治安与赋役。”由此可以推断,“里”是以户籍为基础的基层管理单位:而与之对应的“坊”,则更侧重于体现城市聚居区的功能,二者共同构成了传统城市“户籍管理”和“空间规划”的双重维度。宋朝延续了隋唐的里坊制度,据南宋《嘉定赤城志》记载,在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县令范世文建立了“右四坊”,这是黄岩城坊名在官方志书中的最早记载。表明早于北宋时期的黄岩城应不存在可以考证的官名之坊。到了南宋嘉定一十年(1218年),县令陈梦建建立了“右十七坊”,该十七坊中就包含“里仁坊”,说明在南宋时期,黄岩城对“坊”进行了增建。
四厅立巷
“四厅”之由来,皆与黄岩陈氏一族相关。据志载,唐大历三年(768年)进士陈道,在官遭李希烈兵扰,为避此乱,约至唐建中四年(783年)择邑东柔桥卜居,成陈氏迁黄始租。传十一世至金华令陈宜,转徙邑城里仁坊(始建于1217年)。再至十四世陈生白者,在坊中修建宅邸,建有“花厅”“月厅”“书厅”“礼厅”四厅,分别用于宴客、雅集、讲学和祭祀,这便是“四厅”的由来。至第十九世陈容置办“本价庄”,以“仁义”之心,为家乡做出巨大贡献,被百姓所铭记。
始建里仁坊经六十二年后,南宋亡,期间战乱、抗元、民不聊生,更名一事不会发生。元贞元年(1295年)黄岩升格为州,力推“劝农”政令,“县设坊正,乡设里正”(《黄岩志》),此时居住编制是里坊制,故仍称“里仁坊”。到了明朝,《民困县志·四厅陈氏》条记:“明嘉靖壬子(1552年)倭犯黄邑,庐舍为墟,散处四乡。”此时因硝烟四起,四厅建筑已经消失。至东南倭惠渐平,百姓重建“里仁坊”。为纪念陈氏的义举,百姓自发将“里仁坊”所辖地域称为“四厅巷”,形成“里仁坊”、“四厅巷”坊巷混称现象。该现象一开始并未在官方志书中记载,直到明《万历黄岩县志》中列出坊名补注,如“俗呼”“今呼”等巷名,才出现“里仁坊,俗呼‘四厅巷’”的官方标注。万历以后,市巷渐盛,坊制却渐行渐远,故确定“四厅巷”巷名应自明朝开始。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前后地名办整理地名,因“司”与“四”在黄岩方言中同音,改称“司厅巷”。
义脉长存
明弘治十年(1497年)成式的《赤城新志·考异》中记载有关陈氏家族的义举:“无所为而乐于施予者,始足以为义,若旧志所称立存价之庄者是己。”方志中出现坊名俗呼记载,一则社会变革之故,一则与多风民情有关。由此可见“始足以为义”是里仁坊俗呼“四厅巷”的主要原因。
南宋时期,柔桥陈氏族人陈容(字益之,号宗民)在司厅巷(旧称里仁坊)创立“本价庄”,开启了该地“仁义”精神的传承。陈容一生秉持道义,热心公益。面对乡里富户趁丰年囤粮、荒年抬价的不仁之举,他践行“千斛在市,市价自平”的古训,在丰年时大量储粮以抑制奸商:遇饥荒则以市价之半赈济百姓,待秋收粮价回落后再行补仓,形成良性循环,故称“本价庄”。其善举得到南宋咸淳四年(1268年)进士林克己的赞誉,在其任国子监部时特赠对联:“柔桥世德名江左,本价芳心播浙东”,以颂扬陈容仁德风范。
陈容在弥留之际,将田产分予长子龟龄与次子寿龄,每人各十顷。其余资产全用作本价庄的赈济储备,并立下嘱咐,要求子孙世代传承这项善举。长子龟龄恪守父训,不辞辛劳地扩建粮仓、增储粮食。为防子孙遗忘该祖训,他还特地请杜范撰写《本价庄记》(收录在《赤城后集》),刻于碑阳,碑阴则刻录宗民公遗训。次子寿龄虽早逝,但他的妻子仍坚守丈夫遗志,抚育子女,谨遵家训,维系家业。然而独木难支,这项善举终因力不能继而停办。流传至今的“四厅陈公”铭砖(如图),一来反映了本地民间造屋制砖的习俗,二来呈现了里仁坊陈氏建四厅的事实,与方志记载形成了有力的互证关系,印证了陈氏家族与巷名变迁的关联,其价值弥足珍贵。后世乡贤柯骅威赋诗赞曰:“陈君安大义,一乡称善人。会家所收入,有余谷储困。岁丰禁商贩,岁凶济亲邻。酌減市价半,比户无枯鳞。清献记此事,邑志载其文。斯文若元气,一读一沾巾。”
随着陈氏家族隐入历史,“仁义”的精神依然生生不息。民国时期,四厅巷涌现出另一位以“义”立身的典范—朱旭初(字缦云)。这位终生践行道义的君子,其高洁品格广受乡邻赞誉。他一生光明磊落,经手管理公共财物时公私分明;投身公益事业时则鞠躬尽瘁。无论是疏浚官河、修筑堤坝等民生工程,还是组织城中消防等急务,他总是身先士卒。朱旭初在平日生活中节俭,待人温厚,谦和之中自显风骨。其德行感化巷众,百姓联名请愿将“四厅巷”更名为“缦云路”。《民国黄岩县志》记载:“城南镇接管星请县府将‘四厅巷’更名为‘缦云路’,以志永怀。”这一俗称虽在民国时期沿用,但因后世仍习称“四厅巷”,如今已鲜为人知。
巷间载道
传统街巷中蕴含的精神文化,包括该地域居民的生活方式,和代代相传的人文记忆。在司厅巷中,这些流传至今的人物故事讲述着过往的义举善行,向后世传递着温暖的历史记忆,使得传统街巷文化始终保持着独特的魅力与活力。
当我们谈论一个地方的“灵魂”时,实际上是在说这个地方的建筑环境与人之间产生的“化学反应”。老巷子里斑驳的砖墙,松动的青石板路,都能勾起一代代人关于此地的回忆。司厅巷的名称变迁,映射了该地域的社会道德与人文情怀,这些环境与人之间的交互,孕育了街巷的精神文化。从南宋时期的“里仁坊”到明朝时期的“四厅巷”,再到民国时期的“缦云路”,每一次更名都与当地人物的义举紧密相连,在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后,形成“人巷合一”的地名文化现象。这种命名逻辑不仅体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义”的褒扬,也是传统社会中仁善互助价值观的生动写照。
窄窄一道巷,默默记述着黄岩的历史印记。司厅巷名称的变化,蕴含着邻里互助、谦和道义的精神。这种精神符合现代社会对和谐共生的追求,其价值超越了时空限制,成为连通历史与文化传承的重要纽带。司厅巷是先人的劳动智慧成果,它见证着传统美德的延续与新生,成为凝聚着黄岩人文精神的文化地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