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揭晓。黄岩籍科学家、九三学社社员、北京大学药学院教授屠鹏飞牵头完成的《沙漠濒危寄生中药肉苁蓉全产业链开发关键技术及其推广应用》项目，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浙江黄岩，永宁江的水依旧静静东流。橘乡的乡亲们知道：那个从橘林深处走出去的孩子，把半辈子交给了西北风沙，如今捧回了这份来自国家最高科技殿堂的认可。

　　从江南水乡到西北大漠，地理的反差何止千里。至今屠鹏飞还记得第一次踏入塔克拉玛干的情景：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满目苍黄，看不见一点绿。那一刻他没有退缩，反而想起了家乡的橘树：能在贫瘠的山地里扎下根、结出果，靠的不就是一股子韧劲吗？

　　肉苁蓉，古称“沙漠人参”，是名贵的补益中药。它寄生在梭梭、柽柳的根部，野生资源本就稀少，加上长期掠夺式采挖，几近枯竭。更棘手的是，寄生植物的规模化人工种植，全世界都没有成功的先例。很多人断言：这玩意儿，种不出来。

　　屠鹏飞不信这个邪。20世纪90年代初，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内蒙古阿拉善和新疆于田的荒漠深处，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攻关。

　　最难的是搞清楚肉苁蓉和寄主之间到底怎么“对话”。屠鹏飞带领团队年复一年地观察、取样、分析，终于揭开了肉苁蓉寄生的神秘面纱。原来，肉苁蓉与寄主之间存在“双向诱导”的分子信号机制，就像人类谈对象一样。种子掉落土壤后吸饱水静待寄主的根，寄主毛状根在干旱季节找水拥抱肉苁蓉种子，种子接收到特定寄主根系释放的化学信号后马上萌发，侵入寄主毛状根建立寄生关系。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学界对根寄生植物寄生机制的固有认知。

　　理论突破之后，是漫长的技术攻坚。从种子萌发到精准接种，从水肥管理到病虫防治，从人工采收再到机械化作业，每一个环节都要从零摸索。沙漠里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试验田里的温度动辄四五十度，屠鹏飞和学生们常常一蹲就是一整天，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风沙无孔不入，钻进帐篷，落在笔记本上，也落进梦里。

　　技术有了，怎么推广？这是比科研本身更难的命题。团队选择了一条最扎实的路：在产地建立示范基地让农牧民亲眼看到效益，免费发放种子和教材，定期举办培训班。凭借这套环环相扣的推广体系，肉苁蓉种植技术逐步在内蒙古、新疆、甘肃等沙区落地生根。截至目前，团队已在上述沙区推广种植肉苁蓉及寄主植物1151万亩，年产药材2.4万吨。曾经濒危的野生资源，彻底告别了“一药难求”的困境。

　　但屠鹏飞最看重的，远不止药材产量。1151万亩寄主植物种下去，意味着7673平方公里的荒漠变成了绿洲，为国家节省治沙资金230亿元。梭梭林和柽柳林锁住了流动的沙丘，为“三北”工程和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立下了汗马功劳。20万沙区百姓靠种植肉苁蓉脱贫致富，昔日的贫困带上长出了年产值超过200亿元的绿色产业。屠鹏飞本人也因在科技扶贫中的突出贡献，荣获首届全国脱贫攻坚奖和全国创新争先奖状。“药材生产—沙漠治理—产业开发”，这套协同发展的创新范式，被国际同行誉为荒漠化治理的“中国方案”。

　　如果说种植端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那么深挖药用价值、创制系列产品，则是回答“好不好”的时代命题。屠鹏飞团队从肉苁蓉中共鉴定出513个化合物，全面阐明了物质基础。更重要的是，他们首次发现苯乙醇苷类成分不仅具有传统补肾、益精、通便功效，还能对抗老年痴呆症、帕金森病、抑郁症等多种重大疾病，并揭示了其通过线粒体保护、补充神经递质池及肠-脑轴等途径发挥药效的机制，为“补肾益髓”的中医理论提供了现代科学诠释。

　　新药研发方面，治疗血管性痴呆的“苁蓉总苷及胶囊”成功上市，填补了现代中药空白；松果菊苷片、苁蓉润通口服液等新药已进入临床试验。高质量肉苁蓉切片和提取物出口日本、欧美，肾宝系列、劲酒等25个中成药和保健食品构建起百亿级产品群，有力服务健康中国建设。

　　荣誉加身，屠鹏飞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行程表上，内蒙古的种植基地、新疆的试验田、新药研发的推进会，早已排得满满当当。下一步，他想把肉苁蓉的成功范式复制到更多濒危荒漠药材上，让更多“沙中瑰宝”重获新生。

　　从橘乡少年到荒漠行者，屠鹏飞用三十年时间完成了一个朴素而壮阔的闭环。而在西北大漠深处，梭梭林下的肉苁蓉正静静生长，积蓄着更深沉的力量。